老头的手指,就按在那道疤上。
他眼眶忽然红了。不是悲恸,是某种滚烫的、被长久压抑的灼烧感,猛地冲上眼底。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去喝那碗早已凉透的面汤,喉结剧烈滚动,汤水泼洒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胖子悄悄踢了朱柏一脚,又朝牛锡新那边努努嘴。朱柏会意,轻轻抽回手腕,转而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颤巍巍的牛肉片,放进老头碗里:“您尝尝,牛叔今儿特意切的,腱子肉,筋络分明,嚼劲足。”
老头没抬头,只用筷子尖挑起那片肉,送入口中。牙齿咬断筋络的瞬间,他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就在这时,面馆门口风铃叮当乱响,一串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韩孝周一头撞进来,头发被风吹得蓬乱,脸颊冻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部黑色翻盖手机,屏幕还亮着未挂断的通话界面。
“导演!李雪姐电话!”她喘着气,把手机塞进朱柏手里,“CJ娱乐刚发来紧急邮件,说美国《好莱坞报道者》记者已经拿到《特工》部分剧照,正在联系首尔分社主编,要求独家专访……他们问,导演究竟是谁?”
朱柏接过手机,拇指划开接听键,却没说话,只将听筒贴在耳边。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扑向杏坛路两侧枯瘦的梧桐枝桠。风钻进门缝,卷起地上几张零散的餐巾纸,打着旋儿掠过老头脚边——他布鞋前端,沾着一点新鲜泥渍,鞋帮上还挂着半片未融尽的雪花。
电话那头,李雪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美式英语特有的金属质感:“朱!你最好立刻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剧本里朴皙映的台词‘我的祖国,允许我撒谎,却不允许我沉默’,会在韩国国防部内部简报会上被原样引用?!他们说,这句话,三天前出现在平壤某份绝密文件的附件页脚!”
朱柏静静听着,目光却越过韩孝周汗湿的额角,落在老头身上。老头正慢慢咀嚼着那片牛肉,腮帮微微鼓动,眼神沉静如古井。他忽然抬起手,用指甲盖轻轻刮了刮碗沿——那里,朱柏幼年时用小刀刻下的歪斜“柏”字,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倔强地凸起着。
朱柏笑了。他对着手机,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李雪姐,告诉《好莱坞报道者》,导演是谁,等电影杀青那天,我会亲自站在釜山电影节红毯上,摘下墨镜。”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推回韩孝周手里,又给自己添了半杯黄酒。酒液倾泻而下,映着窗外渐密的雪光,晃动着细碎的金芒。
胖子突然咧嘴:“哎哟,这酒……怎么尝着,有点甜?”
朱柏举杯,与老头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一碰。瓷杯相击,清越悠长。
“因为加了蜜。”朱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桌上四副碗筷,最后停在老头面前那碗凉透的面汤上,“牛叔刚熬的,用的是东北椴树蜜。他说,再苦的面,也得垫点甜底子,人才有力气,把接下来的戏,一帧一帧,拍完。”
老头终于抬起了头。他摘下眼镜,用袖口仔细擦净镜片,再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初,却又沉淀下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他端起那碗面,将剩下半碗凉汤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嗯。”他放下碗,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明天一早,带我去延边。我要亲眼看看,你选的那个气象站屋顶,风,到底有多大。”
朱柏点头,笑容舒展:“好。我让胖子订今晚九点的高铁。卧铺,给您备了软枕和毯子。”
老头“嗯”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推给朱柏。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全是俄文,最下方,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字迹与朱柏书房里那幅“天行健”横幅如出一辙。
“1993年2月,我在莫斯科大学讲学时写的。”老头说,“关于朝鲜核问题的技术可行性评估。里面有个附录,标着‘推测性场景模拟’。你回头,让编剧组,好好看看。”
朱柏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背面隐约凸起的几道铅笔划痕——那是他十五岁时,偷偷临摹老头笔记留下的印记。
风铃又响。这次是牛锡新掀帘进来,手里端着四碗新出锅的面,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眼镜片。他把面一一摆上桌,最后,将一碗最大份的,稳稳放在老头面前。碗里,牛肉堆成小山,翠绿香菜撒得恰到好处,红油浮在汤面,像一片凝固的晚霞。
“趁热。”牛锡新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低沉,“面汤里,我多放了半勺蜂蜜。”
老头没说话,只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条,缓缓送入口中。雪光透过玻璃窗,静静流淌在他花白的鬓角,也流淌在朱柏年轻而坚毅的侧脸上。牛肉拉面馆里,蒸汽氤氲,人声渐起,而窗外,整个京城正被一场初春的大雪温柔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