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她把其中一杯递过去,杯壁凝着水珠,滴在程萧手背上,“加双份糖浆,你最近……咳得厉害。”
程萧没接,只盯着她裙摆第二道褶皱——比上午多了一道细微的折痕,像被人匆忙捏过。
“谁碰你裙子了?”他问。
周振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裙边:“……杨超月,她说我站姿太僵,帮我捏了把腰。”
程萧嗯了一声,终于接过杯子。指尖擦过她手背时,周振南明显缩了一下。
他尝了一口咖啡,甜得发齁。
“糖浆放多了。”他说。
“嗯。”周振南盯着他喉结,“你声带……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程萧笑了下,把剩下半杯咖啡泼进窗台边的绿萝盆栽里。褐色液体迅速渗入泥土,叶片边缘却诡异地泛起一层薄薄的荧光绿。
“你看它。”他指着那片叶子,“明明快死了,还要发光。”
周振南顺着看去,忽觉脖颈一凉——程萧不知何时凑近,呼吸拂过她耳后动脉:“你猜,它为什么发光?”
她没回答。
因为答案就在她锁骨下方三厘米处——那里贴着一枚创可贴,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新鲜的抓痕。是今早训练间隙,程萧在器材室把她按在哑铃架上留下的。
当时他说:“下次再躲,我就把你钉在这儿。”
现在那枚创可贴在夕照里微微反光,像一枚未拆封的微型炸弹。
程萧退开半步,从裤兜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主题曲《星轨》最终版歌词。他在副歌第二段末尾,用红笔重重圈出四个字——
【水泥管】
然后,他撕下那页,点燃打火机。
火苗舔舐纸角,灰烬飘向窗外。
周振南望着那簇火光,忽然想起昨夜做过的梦:她站在无边无际的水泥管阵列里,每根管道内壁都刻着不同练习生的名字,而最粗那根管壁上,用金漆写着她的名字。管口传来程萧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往下跳——下面不是你的星光。”
火熄了。
程萧把余烬捻成粉末,混着咖啡渣一起倒进盆栽。
绿萝叶片上的荧光,亮得更盛了。
“走。”他忽然说。
“去哪?”
“天台。”程萧把空杯塞进她手里,“你不是想听我真唱吗?”
周振南手一抖,杯底磕在窗台上,发出清脆一响。
“你疯了?你声带——”
“嘘。”程萧竖起食指抵住她唇,“不是唱给你听。”
他目光投向楼下——训练室玻璃幕墙映出数十个晃动的人影,其中七个正围成一圈,对着手机屏幕反复播放刚才的片花。镜头切到程萧特写的瞬间,七个人齐刷刷抬头,目光穿透玻璃,精准钉在程萧身上。
王艺锦也在其中。她举起手机,前置摄像头里,她正对着镜头微笑,嘴唇无声开合:
【我们看见你了。】
程萧扯了扯嘴角,忽然抬手,一把拽下自己左耳那枚银钉。
金属坠地,发出短促锐响。
周振南俯身去捡,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听见程萧在她头顶轻笑:“现在,他们才是观众。”
她猛地抬头。
程萧已转身走向楼梯口,白衬衫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后腰处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断裂的轨道。
而楼下,七部手机同时亮起,屏幕幽光映着七张年轻的脸。她们正同步点击发送键,将同一段掐头去尾的短视频上传至微博。
标题统一写着:
【#程萧耳钉掉了#】
配文只有一行字:
【他摔碎的从来不是尊严。】
周振南攥紧那枚银钉,金属棱角深深陷进掌心。她抬头望向天台方向,暮色正一寸寸吞没程萧的背影,像墨汁洇开宣纸。
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第一盏灯,恰好落在程萧左耳空荡荡的耳垂上。
那里曾戴着一颗银钉,此刻只剩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在渐浓的夜色里,隐隐泛着血丝般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