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传来练习室开门声，姜珍羽的声音飘下来，带着刚运动完的微喘：“歇宁，快点！雪儿说楼下奶茶店新品试喝，晚了抢不到芋圆波波！”

“来了！”刘歇宁应着，脚步声轻快，像踩在棉花上。

程萧仰起头。消防通道的窄窗框住一小片灰蓝天，云絮缓慢游移，像一群沉默的游鱼。他忽然想起昨夜姜珍羽蜷在沙发上改舞蹈分镜，平板搁在膝上，光映着她鼻尖一点细汗。她忽然抬头问他：“老板，你说……如果一个梦特别真实，醒来后心跳还很快，算不算真的发生过？”

他当时正在翻剧本，头也没抬：“梦里的物理法则都不成立，心跳快只是肾上腺素作祟。”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画，笔尖沙沙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可那晚他失眠，凌晨三点打开练习室监控——画面里，她独自站在空旷的地板中央，一遍遍跳着那段新编的ending pose。每次落地，脚踝都微微内扣，那是她旧伤未愈的痕迹。而她右手始终悬在胸前，五指微张，像捧着一团看不见的火。

程萧掏出手机，调出相册最深处一个加密文件夹。点开，只有三段视频：

第一段：姜珍羽十七岁，在城郊老旧排练厅。水泥地裂缝里钻出野草，她跳完一支舞，弯腰咳了三声，手帕上沾着淡粉血丝。镜头晃动，是偷拍。

第二段：刘歇宁二十一岁，在医院走廊。她抱着病历本，另一只手攥着缴费单，纸角被揉得发毛。镜头拉远，她站的地方，瓷砖缝里嵌着半枚褪色的卡通创可贴——程萧认得，那是他去年捐给儿童病房的赠品。

第三段：孔雪儿十八岁，在深夜便利店。她戴着毛线帽，正把一盒草莓牛奶放进购物篮，收银台电视正放着《创造营》海选片段。镜头切近，她盯着屏幕里姜珍羽的侧脸，嘴角一点点扬起，眼里有光，像蓄满水的深潭。

他关掉视频，锁屏。手机背面映出他自己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下沉，又悄然浮起。

楼下奶茶店门口，三个姑娘挤在遮阳伞下。姜珍羽举着两杯奶茶，刘歇宁踮脚替她擦额角的汗，孔雪儿咬着吸管拍照，镜头歪斜，只拍到三双交叠的手腕，银链、手表、细绳编织的手环，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光。

程萧没下去。

他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金属铰链发出悠长叹息。楼梯间灯光昏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无声游动的蛇。他数着台阶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直到第七级，他停下，弯腰，从消防栓箱缝隙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

那是昨天节目组导演塞给他的——《你是我的荣耀》宣发方案终稿。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印着合作品牌LOGO，其中一行加粗标红：【独家冠名：许秀工作室旗下「青栀」珠宝系列】

程萧指尖抚过那行字，纸张边缘被他捏出细微褶皱。他想起上周在珠宝展后台，设计师递给他一枚未命名的新款耳钉，鲨鱼齿造型，齿尖嵌着微小的蓝宝石——“程老师挑的，说要配您左耳那道疤。”

他当时没接，只问：“蓝宝石哪来的？”

设计师笑：“姜小姐赞助的。她说……‘得是真货，才能配得上他’。”

纸页被风吹开一角，露出背面铅笔涂写的几行小字，字迹凌厉：

【别信眼泪。】

【别信转身。】

【别信她说‘怕影响你’——她怕的是你不够疼她。】

程萧把纸折好，塞回原处。金属门合拢时，他听见楼下传来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坠入溪水。

他摸了摸左耳耳垂，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道浅浅的旧痕。

电梯抵达负一层，他径直走向地下停车场。车钥匙在掌心硌出微痛，他忽然停步，望向对面墙上的电子屏——正循环播放《创造营》最新花絮。画面里，姜珍羽对着镜头眨眼，耳垂上那枚小小的月牙耳钉，正反射着冷白的光。

程萧扯了扯嘴角，抬手按下电梯下行键。

数字跳动：B2……B3……

他忽然想起胡连欣离开前最后说的话。那天她站在门口，没穿袜子，脚趾冻得发红，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许秀，你记住啊——人不是物件，不能靠‘安排’来拥有。你得等她自己，把心拆成两半，一半塞进你口袋，另一半……还得留着，等你亲手焐热。”

电梯门缓缓合拢。

程萧闭上眼，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以极慢的速度，一寸寸，重新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