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叮”一声停住。她推开门,走廊尽头摄影棚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灯光。她放轻脚步靠近,听见许秀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正给某人讲戏:“……这里情绪不是要爆发,是要塌陷。范闲以为自己在救她,其实早被她看穿所有软肋。所以你的眼神得像在剥洋葱,一层层剥开他的壳,最后露出里面那个不敢见光的少年。”
包尚恩屏住呼吸,指尖抵住门板。下一秒,门内传来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响,接着是许秀略带沙哑的笑:“林晚照,出来吧。你躲得够久了。”
她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门被从里面拉开,许秀倚着门框,白衬衫袖口卷至小臂,腕骨凸起如刃,发梢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他目光扫过她湿透的头发、洇水的裤脚,最后落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左颊一道泥痕:“跑这么急?”
她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簌簌滚落。他侧身让开:“进来。”
摄影棚里只亮着一盏聚光灯,光柱垂直打在中央空地上,像舞台追光。地上铺着仿古青砖道具,角落堆着几箱未拆封的戏服,空气里浮动着新木料与檀香混杂的气息。许秀绕到她身后,忽然抬手按住她肩膀:“别动。”
她僵在原地,感觉他掌心温度透过湿衬衫灼烧皮肤。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拿了支炭笔,俯身时呼吸拂过她耳后:“林晚照初见范闲,眼神得这样——”笔尖在她颧骨下方轻轻一点,“这里要留白,像宣纸上未落墨的飞白。”又划向眼角,“这里微扬,但不是笑,是刀鞘出三分的试探。”最后停在唇角,“这里放松,越松弛越危险。”
炭笔悬停片刻,他忽然收手,从戏服箱里抽出件月白色褙子抖开:“试试这个。”
她接过时指尖碰到他手背,像被电流击中。褙子料子冰凉丝滑,她笨拙地往身上套,袖口卡在手腕,许秀啧了一声,直接伸手帮她捋顺。他指腹粗粝,蹭过她小臂内侧细嫩皮肤时,她猛地一颤。
“别抖。”他声音压得很低,近得能数清她睫毛颤动的频率,“范闲最恨人抖。林晚照更不能抖。”
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站稳。他退后两步打量她,忽然转身走向道具台,拎起一把未开刃的雁翎刀:“来,对着我演廊桥那段。”
她怔住:“现在?”
“不然等你卸完妆再演?”他挑眉,刀尖朝下垂落,“范闲手里没真家伙,你手里得有。”
她盯着那把刀,喉结上下滚动。三秒后,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抽出发簪——乌发如瀑倾泻而下,她随手将簪子插回鬓边,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遍。然后她踏前一步,裙裾扫过青砖缝隙,右手探向虚空,五指微屈如握灯柄:“范大人若真想杀我,方才三息之内,我已死七次。”
话音未落,她倏然抬眸。那眼神毫无预兆地变了,温软尽褪,只余下深潭般的静,静得能映出许秀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甚至没眨一下眼,就那么直直望着他,直到他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愕。
聚光灯突然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她趁机垂眸,再抬眼时已换作林晚照惯常的浅笑,指尖悄然抚过袖口暗纹:“范大人,雨大,该收刀了。”
许秀静立原地,手中雁翎刀纹丝不动。良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面对镜头时的弧度,带着点近乎野性的松快,他反手将刀插回刀鞘,上前一步,拇指蹭过她方才演戏时抿出的浅浅唇纹:“包子。”
她心跳骤停。
“下次试戏,”他声音哑得厉害,指腹在她唇角停留半秒,“别用润喉糖味的口红。”
她耳膜轰鸣,世界只剩下他指尖的温度与呼吸的节奏。窗外暴雨如晦,而摄影棚里,光柱中浮尘无声旋舞,像无数微小星辰,正以她为圆心,缓慢坍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