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愕然:“官家怎知……”
“因为那是赵构亲手写的。”林舟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当年他偷偷抄录《左传·襄公二十五年》里那句‘言而不信,何以为国’,夹进书里,再不敢拿出来。现在……该还给他了。”
秦桧退出后,林舟独自坐回案前。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灰白格外刺眼。
他摊开一张素笺,提笔欲书,墨迹却迟迟未落。
不是没词。
是太多词堵在胸口,压得笔尖悬在半空,沉甸甸坠不下去。
良久,他蘸饱浓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谢——恩——佑。”
墨迹未干,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奔至,伴着陆游略带喘息的声音:“官家!汴梁急报!”
林舟抬眼:“进。”
陆游推门而入,官袍下摆沾着泥星,额角沁汗,手里攥着一封火漆未启的密函:“黄河!昨夜暴雨,滑县段堤溃三丈,水势虽未漫城,但下游七个村寨……全淹了。”
林舟霍然起身:“伤亡?”
“暂无死伤。”陆游语速极快,“因赵昚前日刚派人在沿岸树起百面红幡,上书‘水来速走’四字,又令各村青壮日夜轮巡,百姓闻汛即撤,眼下全聚在高岗上,带足了干粮,还自发搭了草棚。”
林舟松了口气,随即皱眉:“红幡?谁的主意?”
“赵昚。”陆游苦笑,“他说,识字的少,画个奔逃的人形更明白。臣今晨亲眼所见,那些妇孺老人,见红幡就跑,比听见锣鼓还快。”
林舟沉默片刻,忽而低笑出声,笑声里竟带着几分哽咽:“这小子……倒比朕懂人心。”
他接过密函,撕开封口,展开一看,却是赵昚亲笔:
【滑县水患,幸未酿祸。然臣观黄河泥沙日积,汴渠淤塞愈甚,若待来春再疏,恐难承漕运之重。今已令汴梁工匠试铸铁闸三座,仿官家所绘‘液压启闭图’,嵌于旧渠咽喉处。铁料不足,拆了州衙三副铁门,熔铸而成。若成,则水涨则闸升,水落则闸降,不劳人力,不费时辰。臣不敢擅专,特报官家定夺。】
林舟指尖抚过那行“拆了州衙三副铁门”,喉头滚动,终是将素笺上“谢恩佑”三字抹去,重写:
“准。铁闸铸成之日,赐赵昚‘水利监’印,秩从三品。另拨银三万两,购生铁十万斤,尽数运往汴梁——告诉他,门拆得好,朕再赏他三副新的。”
陆游躬身领命,却未离去,犹豫片刻,低声道:“官家……恩佑殿下,今晨在汴梁城南教孩童习字。用炭条在青砖上写‘人、口、手、日、月’……写满三面墙,孩子围了一圈,学得极认真。”
林舟握笔的手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梦里他站在巨舰甲板上,脚下是蔚蓝无垠的太平洋,身后是灯火辉煌的东方明珠塔,而眼前,是一艘锈迹斑斑的南宋水师楼船,船头站着个穿襕衫的少年,正朝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温热的糖糕。
糖糕上,用胭脂点了两个小字:平安。
林舟吸了吸鼻子,将素笺揉作一团,掷入香炉。
火焰腾地窜起,瞬间吞没那团纸。
他转身走向书架,抽出一本蒙尘的《武经总要》,翻开扉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航海图——是理科小登上个月用卫星遥感数据重新绘制的,标注着泉州港至日本列岛、高丽半岛、交趾湾的七条主航线,每条线上都用红点标出洋流、季风、暗礁与补给点。
图的右下角,一行小字清晰如新:
【祖国坐标已锚定:北纬31°14′,东经121°29′。信号强度:98%。物资投送通道,随时待命。】
林舟用指尖重重按在那个坐标上。
不是上海。
是吴淞口。
是长江入海口。
是八百年前,岳飞水军操练的起点。
也是八百年后,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来处的地方。
窗外,梆子声再响,四更。
天边已透出一丝青白。
林舟吹熄案头烛火,推门而出。
宫墙之下,已有早起的匠人扛着铁锹竹筐匆匆走过,肩头沾着晨露,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远处汴梁方向,隐约传来新铸铁闸试水时那一声沉闷悠长的轰鸣,像大地深处滚过的雷声,震得檐角铜铃微微轻颤。
他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风里有泥土腥气,有新麦清香,有铁水灼烫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海盐的气息。
仿佛隔着八百年光阴,有浪打在脚背上。
真凉啊。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