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两点,江北省委常委会照常召开。
省委大院外,一支没有悬挂特殊标识的车队缓缓驶入。车辆经过门岗时,没有鸣笛,也没有惊动周围的工作人员。坐在中间那辆车里的韩明远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直到车停稳,才把已经核对过三遍的留置决定重新合上。
“批准手续没有问题。”韩明远说道,“措施对象、执行时间、交接单位,都再确认一遍。”
坐在他身侧的陈默翻开证据目录,平静地回答:“周德海,江北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批准意见是立案审查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执行地点和后续交接按照专案组方案办理。相关原始证据已经封存,程序复核意见也随案附上。”
“你本人没有新增签批。”
“没有。”陈默合上目录,“从程序复核开始,我只负责提供原始记录和协助核查。今天的执行决定由中央批准,和我个人没有关系。”
韩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这几天里,外界一直把这场调查说成陈默和周德海之间的较量。只有办案人员清楚,真正决定案件能不能继续往前走的,并不是谁在常委会上更有威势,也不是谁能够把话说得更漂亮,而是每一份证据能不能经得起交叉核验。
从临江运砂船上的账目,到赵伟民、刘志强和孙德明三条线上的口供;从李文斌手中的保险柜钥匙,到废弃印刷厂里尚未烧毁的文件;再到恒远投资旧硬盘里的代持协议扫描件,几条原本彼此分散的线索,已经逐渐形成闭环。
最关键的是,这些证据没有停留在“听说”上。
银行记录能够证明李文斌曾经打开保险柜,现场监控能够证明他在调查逼近时转移和处理材料,郑海波的笔迹能够对应残页上的批注,项目分红表和境外公司的股权代持协议,则把资金安排与周德海长期分管的重大项目联系到了一起。
单独拿出其中任何一项,都不足以直接认定周德海的全部问题。
但当这些材料按照时间、地点、人员和资金流向排列在一起之后,已经足以支持对他立案审查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陈默很清楚,今天不是审判。
常委会上的带走,也不是为了制造轰动效果。
这是在中央批准之后,对一个省委常委采取组织措施的正式执行。每一个步骤都必须留痕,每一句话都必须准确。只要他们在细节上出现漏洞,周德海就可能把整个案件重新包装成一场程序失控的政治争斗。
车门打开,韩明远率先下车。
陈默跟在后面,顾志远和几名办案人员分散在两侧。几个人没有穿制服,也没有携带任何醒目的装备,只有胸前的工作证和手里的文件夹,越是平静,越让人感到事情的分量。
省委常委会议室里,会议已经开始了四十多分钟。
今天的议题是第三季度经济运行和重点项目推进情况。省委书记坐在主持席上,省长和几名省委常委分别落座。周德海坐在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份关于临江疏浚、港口改造和沿江产业项目的汇报材料。
会议开始之前,秘书曾经把材料送到他面前。
周德海翻开文件时,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僵。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熟悉的数字上,投资完成率、项目开工率、财政资金拨付进度,每一项都曾经由他亲自过问。
可今天的会议室里,空气和往常不一样。
省委办公厅几名工作人员站在门外,会议记录员比平时多了一名,负责保密的同志也提前检查了录音设备。周德海看见这些细节,却没有向任何人询问。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早就被很多人猜到,却没有人敢说出口的结果。
“关于第三季度经济运行情况,我先讲到这里。”省委书记翻过最后一页,声音保持着惯有的沉稳,“下面请周德海同志汇报分管领域的重点工作。”
周德海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周围人的表情,只把手掌压在文件上,开口说道:“今年以来,在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下,沿江重大项目总体推进平稳,临江疏浚项目完成投资百分之七十二,港口改造项目完成投资百分之六十八,预计年底能够完成全年计划……”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和平时一样。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省委书记停下手中的笔,省长抬头看向门口,几名常委也下意识地转过身。
韩明远站在门口。他的身后,是陈默和办案人员。
周德海的汇报声戛然而止,那一刻,他没有立刻看韩明远,而是先看向陈默。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会议桌相遇,陈默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胜利后的兴奋,也没有故意施加压力的冷意。
这份平静反而让周德海心里最后一丝侥幸沉了下去。
如果陈默要在今天证明自己赢了,他至少会露出一点情绪。
可陈默什么都没有,这意味着,该走的程序已经全部走完,今天只是来执行结果。
省委书记站起身,沉声问道:“韩书记,您这是?”
韩明远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会议桌前,先向省委书记出示了相关文件。
“顾书记,中央已经批准对周德海同志立案审查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韩明远说道,“今天按照组织程序执行,请您和各位常委配合。”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省委书记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批准意见和执行对象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把文件递给身边的工作人员。
韩明远转过身,面对在座的省委常委。
“同志们,经过前期调查和程序复核,周德海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中央决定对其采取留置措施。今天的常委会按照原定议程继续进行,但在执行措施之前,需要先向大家宣布这一决定。”
说完,他将决定书展开,声音清晰而平稳。
“江北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周德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批准,现对其采取留置措施。”
最后几个字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缓缓放下手里的笔,也有人仍然保持着坐姿,脸上的神情却已经发生了变化。周德海分管的领域不少,沿江工程、交通建设、水利项目和产业投资都与他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他被带走,意味着江北省这场调查已经从外围干部和项目代理人,正式进入了省级领导层。
周德海没有倒下。他的手仍然压在那份汇报材料上,只是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几秒,抬头问道:“韩书记,我能不能先看一下具体依据?”
“当然可以。”韩明远示意工作人员把决定书和相关手续递给他,“留置措施不是定罪,具体问题还要继续审查调查。你有权核对组织决定,也可以按照规定作出说明。”
周德海接过文件,目光迅速扫过几页纸。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批准意见本身没有超出他的预料,真正让他感到绝望的是,手续后面附着的证据目录。每一份材料的编号、来源、封存时间和核验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给他留下可以从程序上发难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陈默问道:“陈局长,这些材料都是你负责的吗?”
陈默没有回避,应道:“我负责前期专案协调和原始证据移交,但从程序复核开始,我已经回避新增措施审批。今天执行的决定来自中央批准,相关手续由韩书记和法务人员共同核验。”
“所以你今天只是来旁观?”
“不是旁观。”陈默回答,“是按组织安排执行任务。”
周德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也很苦涩。
“陈默,你确实比我想象中更谨慎。”周德海咬牙地说着。
“我只是在按证据办事。”陈默说道,“周省长,到了这个阶段,争论谁更谨慎已经没有意义。你如果对某项证据有异议,可以在审查调查过程中提出,也可以说明自己的情况。”
周德海低下头,手指缓慢地翻过证据目录。
他看到恒远投资关联公司的项目分红表,看到境外公司的代持协议,看到银行保险柜的开柜记录,也看到废弃印刷厂现场封存的文件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