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并没有直接写着他的名字。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项目为什么会出现,那些公司为什么存在,那些文件为什么必须藏在保险柜里。
他原本以为,只要不在纸面上留下签名,只要让秘书和外围人员完成转达,只要让每一笔钱经过几层公司和项目包装,调查就永远只能停留在怀疑阶段。
他错了。权力留下的痕迹,从来不只有签名。
项目为何在某个时间获得批准,哪个部门在关键节点突然放宽条件,哪一家公司在没有完整履约能力的情况下连续拿到资源,哪个秘书在调查开始后打出一通二十七秒的电话,这些看似零散的细节,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问题上。
谁从中得到了好处?谁在替谁挡住风险?又是谁在关键时刻下达了“清理旧项目”的指令?
周德海合上文件,重新抬起头来说道:“我有几点意见,要求记录。”
记录员立即准备记录:“第一,我没有在任何代持协议上签字。第二,我没有直接向李文斌下达过毁灭证据的命令。第三,所谓项目分红和境外公司受益关系,目前都只是间接联系,不能据此认定我实际受益。”
“你的意见会如实记录。”韩明远说道。
周德海的目光转向省委书记说道:“顾书记,在没有查清之前,我希望省委能够对案件性质作出判断。”
“不能因为几份企业材料,就把正常的项目协调说成违纪违法,更不能因为有人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而攀咬领导,就直接对我采取措施。”
会议室里几名常委的身体微微绷紧,周德海说得很克制,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直接质问中央决定是否合法。可他每一句话,都在把问题往“证据不足”和“口供攀咬”上引。
如果省委书记此时出面表示异议,哪怕只是要求暂缓执行,现场都可能形成新的程序争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省委书记身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德海同志,你的意见可以在审查调查中如实反映。中央决定是经过程序批准的,省委要做的是坚决服从,配合调查,而不是在现场对案件作出结论。”
周德海的眼神暗了一下,说道:“我明白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是把自己最后一条可以借力的路也放弃了。
韩明远看了看时间,随后说道:“周德海同志,请你配合执行。”
两名办案人员走上前,站在周德海左右。
周德海没有立刻伸手,也没有挣扎。他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把那份关于临江疏浚项目的汇报材料重新对齐,又把钢笔放在文件右上角。
这个动作和他平时结束汇报时一模一样。仿佛只要把材料整理好,会议就还没有真正结束,自己就仍然是那个可以决定项目进度、批示资金流向的常务副省长。
可他很快意识到,这种整理已经没有意义。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眼镜,慢慢戴上。
“韩书记,我配合。”他说。
韩明远点了点头应道:“带走。”
办案人员没有粗暴拉扯,只是按照规定站到他两侧,陪同他向门口走去。
周德海走得很慢。会议室的地面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可在场每个人都知道,这短短几十米,已经把一个省委常委和一名接受组织调查的干部彻底区分开来。
走到门边时,周德海忽然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桌。
这里曾经摆过无数份项目方案、财政报告和人事名单。他在这里主持过重要会议,也在这里对下属发过脾气,更在这里用几句看似平常的话,改变过很多人的命运。
他以为自己永远会坐在桌子里面,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权力的位置并不是人的所有物。
位置还在,坐在位置上的人却可以随时被替换。
周德海的目光从省委书记脸上掠过,又从几名常委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他叫了一声。
陈默抬眼看着他,周德海没有再说下去。
也许是想问李文斌到底交代了什么,也许是想问保险柜里究竟还剩下多少原件,也许只是想在离开之前确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已经把所有线索都握在了手里。
可这些问题,他一个也没有问。
问出来,也改变不了结果。
他转过身,在办案人员陪同下走出会议室。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里仍旧没有人说话。
省委书记把桌上的决定书交给工作人员,随后缓缓开口:“继续开会。”
没有人立刻翻开文件,刚才发生的一幕太突然,也太沉重。可组织运行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江北省的项目、财政和民生工作不能停下来,沿江整治更不能停下来。
这正是周德海刚才汇报时最想利用的地方,他一直把“省里不能乱”“项目不能停”“干部队伍不能受影响”当作护身符,试图让所有人相信,调查一旦触及他本人,江北省就会陷入混乱。
省委书记却没有给他留下这种空间,他说道:“周德海同志分管的工作,暂由省长和相关副省长按照职责分工接续。省委办公厅立即梳理涉及重大项目、资金拨付和干部调整的事项,凡是未经集体研究、存在异常审批记录的,一律重新核查。”
省长点头应道:“我马上安排。”
“另外,”省委书记继续说道,“请各位常委记住,今天带走的是周德海,不是江北省的工作。”
“谁也不要借此散布未经核实的消息,更不能相互串联、打听案情、干预调查。发现问题,主动向组织说明;没有问题,也要经得起核查。”
“明白。”常委们的声音不大,却比刚才整齐了许多。
韩明远没有继续留在会议室,他向省委书记点头示意后,带着陈默和办案人员离开。
走出门口,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关上,里面很快传来翻动文件和低声汇报的声音。刚才的紧张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被重新压进了正常工作的表面之下。
省委大院的走廊比会议室明亮许多,顾志远快步跟上来,把一份交接清单递给陈默说道:“周德海已经送往指定地点,随身物品清点完成,手机、手表、眼镜和个人文件全部登记。郑海波那边也已经完成控制,没有发现异常。”
“李文斌的材料呢?”陈默问。
“银行保险柜的原件已经封存,正在由银行工作人员和见证人员共同开柜核对。碎纸残页还在恢复,能够辨认出一部分项目编号和资金比例。郑海波的笔迹鉴定正式报告也出来了,和初步意见一致。”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轻松。
“不要因为周德海被带走,就以为案件已经结束。”他说,“现在只是把最重要的对象纳入审查调查,外围的资金、项目和人员还要继续梳理。尤其是李长锋那条线,长航局内部还有多少人参与过通风报信,必须查清。”
顾志远应道:“长航局已经安排了内部核查,相关通讯和文件流转记录也开始调取。”
“核查要分层。”陈默停下脚步,“主动交代和被查出来,处理方式可以不同;但涉及销毁证据、泄露行动信息、帮助三江联盟逃避监管的,不能用一般工作失误处理。”
“明白。”
韩明远走在前面,听到这里回头说道:“陈默,你今天没有在会上多说一句,这是对的。”
陈默看着韩明远应道:“韩书记,周德海已经进入审查调查阶段,我在会上说得越多,越容易让人觉得是在提前定性。”
“不仅是这个原因。”韩明远说道,“你把证据留在案卷里,而不是留在自己的口头表态里,今后无论谁来复核,都能看见这条线是怎么走出来的。”
陈默没有回答,他知道韩明远说的不是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