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三个跨省协同试点水域。
其中一个设在三省交界的重点航段,主要解决船舶违法跨区逃避检查的问题;一个设在临江疏浚和港口密集区域,重点核对砂石来源、船货信息和项目工程量;另一个设在化工企业较多的沿江区域,建立排污异常提醒与船舶轨迹交叉核验机制。
三个试点不新建大批机构,也不增加新的行政许可。
各地使用现有人员、现有平台和现有法定权限,只把过去断开的程序接起来。
下午四点半左右,沿江七省市代表共同确认了会议纪要和试点方案。
没有人被要求在一份所谓统一管理条例上签字,会议纪要只确认三件事:同意开展试点,同意按照新标准移交和反馈线索,同意在现有法律权限内开展跨部门协同。
文件最后还专门写了一句话:“试点运行过程中发现权责冲突或者程序风险的,应当及时提出,不得以协同治理名义突破法定权限。”
陈默在这句话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孙建国签完后,看向陈默说道:“陈局长,这份文件比原来的方案少了很多强硬条款。”
“但能执行的条款更多了。”陈默说道。
孙建国沉默片刻,伸出手握住了陈默的手说道:“江北省愿意先把三江交界那一段接起来。”
陈默和他握了一下手后,说道:“长航局负责把船舶轨迹和行动记录接上,地方该承担的责任,也请你们接住。”
“应该的。”孙建国真诚地回应着。
协调会结束后,试点没有立刻对外宣布取得重大胜利。
长航局先用了三天时间完成系统权限调整和人员培训,每个试点水域都确定了二十四小时联系人,明确什么情况可以电话先报,什么材料必须通过平台传递,什么情况下需要同步启动证据保全。
赵铁军亲自组织了一次模拟演练,演练设定一艘涉嫌非法运输砂石的货船在两个省交界处关闭定位设备,试图进入支流码头。
长航调度中心负责恢复轨迹,江北海事负责查验船舶证书,楚江水利部门核实砂石来源,属地公安只在发现伪造文书和暴力抗法情形后介入。
第一次演练并不顺利,长航局发出的轨迹数据格式,地方系统无法直接读取;江北方面核查船舶以后,没有及时把结果反馈给楚江;一名值班人员为了赶时间,仍然习惯用私人通讯软件发送截图。
赵铁军当场叫停演练,“这不是演给领导看的。”他站在调度大厅里说道,“今天发现格式不兼容,总比真船跑了以后再发现好。”
“私人软件传涉密截图的问题,立即纠正,谁发的谁写清楚原因,但不要为了追责把问题藏起来。”
技术人员连夜调整接口,第二次演练把线索移交时间从四十七分钟压缩到十五分钟,所有文件也全部通过留痕平台传递。
试点运行到第六天,第一起真实案件出现了。
一艘登记为普通建材运输的货船从江北驶向楚江,船舶申报载重与吃水数据明显不符。长航调度中心发出异常提醒后,没有直接认定对方非法运砂,而是把船舶轨迹、吃水变化和申报单据一并推送给江北海事。
海事人员登船检查,发现货舱上层覆盖着袋装石料,下面却是没有合法来源证明的江砂。
船员试图解释材料来自一项河道清淤工程,按照过去的做法,江北方面可能只会扣住船舶,再慢慢向项目所在地发函核实。等函件走完,相关人员早已有时间补材料、改台账。
这一次,联合平台把清淤项目编号同步发送给楚江水利部门。
不到一个小时,楚江方面反馈,该项目三个月前已经停工,近期没有产生任何外运砂石。项目现场的车辆出入记录也与涉案货船无法对应。
证据链由此闭合。船舶被依法扣留,砂石来源转入进一步调查,案件处理情况当天便回传平台。
没有哪个部门越权包办,也没有哪个部门把责任推给别人。
第十一天,生态环境协同试点又发出一次排污异常提醒。
沿江一处监测点的数据在半小时内突然升高,附近恰好有三艘化学品运输船经过。
调度中心没有立即扣船,而是先比对船舶货物、航行速度和监测点上下游数据,再把线索移交属地生态环境部门。
现场核查结果显示,异常并不是船舶偷排,而是一家企业检修废水处理设备时操作不规范,造成短时排放波动。
企业被依法责令整改,监测设备和现场记录同时封存。
这起事件反而让陈默更加重视程序边界,如果长航局看到数据异常就直接认定船舶违法,不仅会抓错对象,还可能让真正的问题企业获得转移证据的时间。
试点满一个月后,长航局召开第一次复盘会。
江映雪没有拿出“违法船只降到零”“全部断面达到优良水质”之类夸张数字,而是列出了四项能够核实的变化。
跨省线索平均确认时间明显缩短;重复登船检查次数有所下降;重点项目砂石来源的可追溯比例提高;所有试点案件都形成了接收、处置和反馈记录。
与此同时,问题也同样存在。
不同省份的数据接口仍然不统一,夜间值班力量不足,两起普通线索超过规定时间才反馈,还有一名地方干部试图通过私人电话询问尚未公开的调查情况。
“这才是试点应该得到的结果。”陈默在复盘会上说道,“不是证明我们的方案完美,而是把过去看不见的问题变成能够修正的问题。”
马建平提出,水利系统下一步可以增加河床变化和清淤工程量数据,帮助识别假借工程名义运输非法砂石。
孙建国则建议,把重复检查问题纳入下一阶段重点。已经由一个省完成合法检查的船舶,进入相邻水域后如果没有出现新的异常,不应再次接受同类检查。
生态环境部门提出,要进一步明确监测异常的核查时限,但不能把短时波动直接等同于违法排污。
这些意见全部写入第二阶段方案,复盘会结束时,办公室送来一封普通的感谢信。
信不是哪家大型企业写的,也没有盖红色公章。写信的是一名在长江上跑了二十多年的货船船主。
他在信里说,以前经过三省交界水域,经常一天接受三次检查。
每次检查都要重复提交同样的证件,遇到有人故意刁难,还要托关系、请吃饭。试点以后,第一次检查结果能够在平台查询,后面的执法人员只核对新增风险,不再把整套材料重新翻一遍。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规矩严一点不怕,只要大家守的是同一套规矩。”
赵铁军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我认识。”他说,“以前脾气很大,一看见巡逻艇就骂。不是他不愿意守法,是过去有些人拿执法当生意。”
陈默把信放回桌上后,说道:“把原件交办公室登记,复印件放进试点材料。我们制定制度,不是为了让会议纪要好看。基层觉得有用,才是真的有用。”
江映雪问:“要不要把这封信对外宣传?”
“先不用。”陈默说道,“试点才一个月,问题还很多。过早宣传容易让下面只报成绩、不报问题。”
傍晚时分,陈默离开会议室,一个人走到长航局大楼外的江堤。
夕阳落在江面上,航标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仍然有巡逻艇,仍然有等待检查的货船,也仍然有尚未整改完成的沿江企业。
这条江没有因为一份文件就突然变得清澈,可那些曾经彼此断开的责任,开始被一条条接起来;那些过去只能靠打招呼推动的事情,开始按照明确规则运行;那些以为跨过省界就能逃避调查的人,也第一次发现,省界不再是违法行为的保护墙。
所谓江清河晏,从来不是水面上一时的平静。
是每一艘船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航道,每一个执法人员知道自己的权力边界,每一个部门接到线索以后都无法再用一句“不归我管”把责任推出去。
陈默在江堤上站了一会儿,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消息来自江映雪。
“局长,专案组转来的会见申请已经办完手续。沈傲君提出在正式转入服刑场所前见你一面,监管部门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半。”
陈默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沈傲君的案件已经作出判决。她交出的账本和后续供述,为三江联盟及其背后保护关系的调查提供了重要线索,但她本人参与过的违法犯罪,也必须承担相应后果。
陈默答应会见,不是去接受感谢,也不是去许诺什么。
有些话,需要在案子真正结束之前当面说清。
他回复了两个字:“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