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清楚。”赵铁军将鉴定书拍在龙四脸上,“当年你打人的地方,是交通局下属码头维修处;今天你藏身的地方,是交通厅批文建设的废弃物流中心。同一批批文,同一批资金,连公章印泥的颜色都没换过。”
龙四盯着那张纸,眼神第一次动摇。
赵铁军转身走向仓库门口,迎面撞上刚赶来的顾志远。后者手里捏着最新加密简报,脸色凝重:“临江运砂船已控制。船上八人全部缴械,搜出三支自制火药枪、两箱雷管,但……没找到主事人。”
“谁跑了?”
“刘三疤。”顾志远声音沉下去,“就是替钱国华收‘保护费’,专砍人手指的那个。他在船启动前五分钟,从船尾跳进江里,潜水服、氧气瓶都是现成的。”
赵铁军目光扫过窗外江面——凌晨三点的长江,浓雾正从下游翻涌而来,灰白雾气吞没了半条航道。他掏出对讲机,按下紧急频道:“水上机动组,立刻启用声呐阵列,覆盖临江段五公里水域。通知海事局,关闭所有渡口灯光,启动全频段电子干扰。再调三艘拖轮,以‘船舶故障救援’名义,在雾区边缘布网。”
“明白!”频道里传来干脆回应。
顾志远却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赵伟民刚才在留置点开口了。”
赵铁军脚步一顿。
“他说,楚江交通厅码头扩建项目,所有招标文件都被‘静水咨询’提前拿到。他不是收钱,是‘买命’——因为有人告诉他,如果不配合,他儿子在国外读书的签证会被莫名拒签。”
赵铁军没说话,只默默将战术手套摘下,扔进医疗废物袋。手套内侧,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那是十五年前,他追捕龙四时被玻璃划开的伤口,至今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他走出仓库,站在江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雾气已漫至脚边,湿冷刺骨。远处,水上机动组的探照灯穿透雾障,在江面上划出两道惨白的光柱,像手术刀切开病灶。
手机震动起来。陈默来电。
赵铁军接起,听见那边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还有顾志远在念:“……江北水利厅厅长账户冻结成功,共查实可疑资金流向十七笔……”
“龙四和马猴的口供呢?”陈默问。
“正在录。龙四承认参与三起码头事故,马猴交代了炸药来源——是从江北一家退役军工企业流出的。”赵铁军望着江雾,“但他们都咬定,‘静水咨询’只是中介,真正拿主意的,是季深办公室里那个姓周的秘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周秘书”三个字,像一块冰投入沸水。陈默早知道这个人——季深身边最年轻的机要秘书,三年前还是省委办公厅最年轻的副处长,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连入党介绍人都查不出半点瑕疵。
“查他。”陈默声音陡然冷冽,“从他大学时代开始查。他老家在荆城,父母是小学教师,妹妹在临江港务局当会计……这些,都可能是突破口。”
赵铁军应下,却忽然问:“陈主任,如果季深真把‘静水咨询’当成一条死路,为什么还要留下周秘书这条活线?”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因为他不敢赌。季深不是蠢人,他知道中央纪委不可能只靠一封邮件就动手。他留着周秘书,是给自己留的第二条船——万一西山那条船沉了,还能靠这条小舢板,把责任推给‘下面人擅作主张’。”
“所以……”赵铁军顿了顿,“我们抓的不是终点,是起点。”
“对。”陈默的声音穿过电话,像江流奔涌不息,“季深这条线,才刚刚浮出水面。接下来,我们要顺着他这条线,把整条长江底下淤积的泥沙,一寸一寸淘干净。”
赵铁军挂断电话,抬手抹去额角被雾气浸湿的汗。远处,第一缕微光正刺破江雾,灰蓝天空下,长江水泛起粼粼金鳞。几艘拖轮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巨鲸巡游于深水。
他转身走回仓库,看见龙四正被两名队员架起。这个昔日码头恶霸的左臂依旧鲜血淋漓,却不再挣扎。他盯着赵铁军,忽然开口:“赵队长,你当年没打死我,是不是就等着今天?”
赵铁军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式打火机——黄铜外壳,盖子上刻着模糊的“长航公安”字样。他啪地弹开盖子,火苗窜起半寸高。
“我不是等今天。”他将打火机凑近龙四眼前,火光映亮两人瞳孔,“我是等你亲口说出,是谁让你在码头上放那场火,烧死了七个装卸工。”
龙四嘴唇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就在这时,仓库角落传来一阵窸窣声。法医从水泥袋夹层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烫金的“静水咨询工作日志”几个字,在火光下幽幽反光。
赵铁军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纸上是龙四熟悉的字迹,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接周秘书电话,按指示调整码头吊机配重参数”。日期,正是那场大火发生的前三天。
他合上本子,对龙四说:“你不用等我问。你自己写的字,自己认。”
龙四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赵铁军转身离开,踏出仓库大门时,晨光已彻底撕开江雾。他站在废弃码头最高处,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长江。水流湍急,浊浪翻涌,却始终向前。
身后,楚江四组组长快步追上来,递过一份刚打印的通报:“陈主任刚发的。中央纪委已正式立案,案由是‘利用职权为特定关系人谋取不正当利益’。季深、李牧、钱国华、龙四、马猴……全部移送司法机关。”
赵铁军没接通报,只望着江面。一艘海事巡逻艇正破开晨光驶来,艇身上“中国海事”的蓝白徽标,在朝阳下灼灼生辉。
“通知各组。”他声音平静,却像锚链沉入江底,“收网结束。但长江,还得继续巡。”
远处,水上机动组的拖轮群缓缓合拢,雾霭深处,一道若有似无的人影正随波沉浮——那是刘三疤,也是整张网里漏下的最后一粒沙。赵铁军没下令追击。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在季深办公室那张红木书桌抽屉深处,悄然酝酿。
因为那抽屉里,静静躺着一枚U盘。U盘外壳刻着微小的“SJ-0723”,与马猴遥控器上的序列号,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