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白看了一眼张天艾,对方也盯着他看。
其实,对于留过学、解放过天性、追寻过自由的女溜子来说,这都是小儿科。
但还是会有点紧张的。
她其实有点拿捏不准周既白。
对方竟然能在...
李导坤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盯着自己沾着泥点的工装裤发了三秒呆。苏纶正蹲在泸沽湖边用矿泉水冲洗镜头盖,听见他叹气,头也不抬:“又挨训了?”
“没挨训,是接活儿。”李导坤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喉结上下滚动,“白哥刚说——悬疑。”
苏纶擦镜头的手顿住,水珠顺着指节滑进袖口:“……又是悬疑?”
“对,还是‘误杀’。”他嗓子发干,“连片名都没换。”
苏纶直起身,湖风掀动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却带着点无奈的眼睛:“白哥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人按进密室里关七十二小时,再塞一本《罪与罚》,就能自动产出剧本?”
李导坤苦笑:“他没说错。但这次真不是闭门造车。昨天我俩在摩梭村拍民俗纪实素材时,听见个老阿妈讲了个事——她孙女十六岁,被镇上开砖厂的老板儿子强占后怀孕,男人说‘孩子生下来算我的,你以后就住砖厂后院’。姑娘跳了湖,捞上来时手里攥着半张出生医学证明存根,上面写着‘父亲:杨国栋’,可那张纸上墨迹没干透,字是后来描的。”
苏纶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镜头盖拧回镜头上,金属咔哒一声轻响。
“白哥说,这事儿得重写。”李导坤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他让我今天就把人物关系图先画出来。主角不能叫‘李维杰’,得姓‘沈’——沈砚舟,三十八岁,滇南人,原先是县剧团的舞美师,十年前因舞台事故伤了腰椎,转行做殡葬服务。妻子林晚,社区卫生站护士,手稳心细,能给死人缝合到看不出刀口;大女儿沈昭,十七岁,在读高二,物理竞赛省一等奖,随身带个旧诺基亚记密码;小儿子沈砚,十岁,有严重选择性缄默症,只对母亲和姐姐开口,但会用乐高搭出完整的犯罪现场模型。”
苏纶突然问:“沈砚舟为什么不去报警?”
“因为砖厂老板杨国栋,是县政协常委,也是他当年舞美事故的出资方。”李导坤翻过一页,“白哥说,这个设定不能动。不是权势碾压,是‘恩情’碾压。当年没人赔钱,沈砚舟才保住脊椎没瘫,才能站起来送女儿上学。所以当他看见监控录像里,儿子沈砚蹲在杨国栋车旁,用石子划破轮胎时——他第一反应不是阻止,而是快步走过去,蹲下,轻轻擦掉儿子脸上溅到的泥点,然后说:‘划左后轮,那里摄像头死角最大。’”
湖面浮起一层薄雾,远处猪槽船剪影渐渐模糊。
苏纶望着水波,声音很轻:“……他教儿子犯罪,是为了保护家人。”
“对。”李导坤合上本子,“但白哥说,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不是犯罪本身。是沈砚舟在警察来之前,带全家去寺庙烧香。他跪得比谁都虔诚,额头贴地三叩首,香灰落满衣领。可当和尚递来功德簿让他写名字时,他提笔写了‘沈砚舟’三个字,又顿住,蘸了浓墨,在‘舟’字右下角加了一横——成了‘丹’。林晚低头看见,指尖微颤,却什么也没说,只接过笔,在自己名字下面,悄悄添了两笔‘氵’旁,把‘晚’写成了‘浣’。”
苏纶终于转过脸:“……他改名,是想让菩萨认不出他?”
“不。”李导坤摇头,“白哥说,那是‘赎’字的左半边。他没写全,因为不敢。怕写完,菩萨真听见了。”
两人沉默良久。风卷起苏纶的发带,飘向湖心。
与此同时,星图影视总部顶层会议室,百叶窗半垂,光斜切过长桌,在实木表面投下明暗分明的条纹。周既白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侧是《误杀》初稿分场大纲,中间是中美合拍片《雪国列车》中方版改编备忘录,右侧则是一份烫金封皮的聘书——《中国电影导演协会青年导演扶持计划》首批导师名单,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下方印着李绍红亲笔签名的“特聘”。
景湉端着青瓷杯进来时,脚步在门槛处停了半秒。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缂丝旗袍,襟口盘着银线缠枝莲,走路时腰线绷得极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薄刃。她没看周既白,只将茶杯放在他右手边三寸处——那是他惯用的位置,杯底磕碰桌面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
“李依桐刚走。”她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涟漪,“她说庄弱导演改主意了,不找你联合执导,改成请你当监制。还说……”她顿了顿,睫毛垂下,“他说,你要是点头,他立刻把剧本里所有吻戏删掉,只剩牵手。”
周既白没抬头,手指在《雪国列车》备忘录上敲了敲:“庄弱知道删吻戏能换监制?他以为我在乎这个?”
“在乎。”景湉忽然笑了,眼尾微微上挑,“你上次在戛纳颁奖礼后台,替汤学寒挡摄像机时,袖口蹭到她耳垂。记者拍到特写,配文说‘金棕榈之吻,始于衣袖’。当天微信指数涨了四百万。”
周既白这才抬眼,目光掠过她锁骨处若隐若现的银链:“你查得挺细。”
“不是查。”景湉指尖抚过杯沿,“是潘芝琳发我截图时,顺手点了收藏。她问我,‘粥粥是不是真打算把人全养在一栋楼里?’我说,‘他养得起,也管得住。’”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骤然泼洒进来,照得她耳坠上的碎钻一闪,锐利如针。
周既白终于合上文件:“李绍红刚才来电,说总局对《雪国列车》中方版提了三条修改意见——第一,列车车厢编号必须全部替换为汉字数字;第二,‘永动机引擎’不能出现‘永’字,改为‘长续动力核心’;第三,主角反抗军领袖的台词‘我们不是要毁灭世界,是要重建它’,必须加上前缀‘在党的领导下’。”
景湉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他答应了?”
“嗯。”周既白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铜质怀表,表盖打开,内里没有指针,只有一幅微型蚀刻画:漫天风雪中,一列锈迹斑斑的列车正在攀爬陡坡,车顶站着个穿红斗篷的小女孩,左手握着燃烧的火把,右手攥着半截断掉的铁轨。
景湉瞳孔微缩:“这是……《雪国列车》概念原画?”
“不是。”周既白拇指摩挲表盖内侧,“是1972年昆明铁路局报废的蒸汽机车检修日志扉页。当年那列‘东风一号’专运列车,载着三百名知青北上,途中遭遇暴风雪,司机长下令拆车厢暖气片铸成火把,用枕木引燃信号火堆。活下来的二十八人里,有个叫沈砚舟的十七岁少年,他烧掉了自己写的诗集,用纸灰混着煤渣,在车厢壁上画了这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