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应了,却没退下,反而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半块焦黑酥脆的饼子,上面嵌着几粒芝麻。“大人,这是水生今早送来的。说是他娘烤的,说您昨儿夸过她腌的酸笋,她想请您尝尝新方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孩子站在廊下等了两刻钟,见您没出来,就把饼子塞给我,跑没了影。”
罗雨拈起一角,轻轻一掰,酥皮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金黄的瓤。他咬了一口,麦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不腻,不齁,像山野初晴时晒暖的土气。
他忽然想起昨夜醉酒后,黄韬凑近耳边说的那句:“罗大人,您可知道瑶人祭山神,不用三牲,只用新蒸的糯米饭、新烤的玉米饼、新采的野蜂蜜?他们觉得,人心诚不诚,不在供品贵贱,而在它热不热、软不软、香不香。”
罗雨咽下饼子,端起茶盏喝尽最后一口凉茶,茶汤微涩,回甘却长。
“告诉水生,”他说,“让他明日卯时到社学旁听,带阿莲一起。跟教谕说,两个孩子不念书,先学认字——就从‘仁’‘义’‘礼’‘智’‘信’五个字开始。每天写一百遍,写错一个,重写十遍。”
周安连忙记下。
陈武却笑了:“大人,您这是罚还是赏?”
“是罚是赏。”罗雨将油纸包仔细叠好,放进袖袋,“是让他们知道,有些字,光会写没用;得把心焐热了,才能写出筋骨。”
午后申时,罗雨独自去了码头。
戏台已拆去红绸,裸露着粗粝的杉木板,被江风一吹,泛出浅褐的本色。几个匠人正用桐油刷台面,油光映着夕阳,像一块巨大的、温热的琥珀。远处货栈阴影里,三个穿靛蓝短褂的汉子蹲着抽烟,烟锅明明灭灭,目光却总往戏台方向飘。
罗雨没走近,只站在榕树荫下,看江面归舟。
一艘乌篷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穿青布裙的妇人,手里牵着个穿红肚兜的小丫头。丫头挣脱母亲的手,踮脚往戏台方向张望,忽然指着台子大喊:“阿妈!那里!昨儿那个顶枪的伯伯,又来啦!”
妇人抬头,果然见那壮汉赤着膀子,正帮匠人扛木料。他脖颈上还缠着条褪色的蓝布巾,像一道凝固的河。
罗雨唇角微扬。他认得那布巾——昨夜宴席上,岑高献上的贺礼里,就有三匹瑶家自织的蓝靛布,纹路正是这般蜿蜒如水。
此时,白加民匆匆赶来,气还没喘匀,就递上一张单子:“大人,糖厂今日入库新蔗三千担,账目已核;社学新增瑶童两名,皆岑家寨子送来;还有……”他声音一低,“那五名马匪,方才有人看见,往北山坳去了。”
罗雨接过单子,目光扫过末尾一行小字:“北山坳?那里不是韦家祖坟所在。”
“正是。”白加民点头,“他们去的,是韦昌生母的墓。”
罗雨沉默片刻,将单子对折两次,塞进袖中。“传我的话:北山坳十里内,设哨卡三处,昼夜巡守。但——不许惊扰坟茔,不许掘土断脉,只许在坟前三丈立桩,桩上挂一盏灯笼,灯芯用糖厂熬糖剩下的蜜蜡。”
白加民愕然:“蜜蜡?那不是……”
“是祭品。”罗雨转身,朝府衙方向走去,背影被晚霞镀上金边,“韦家的根断了,可山还在,水还在,坟前的野草明年照样绿。我们不踩他们的坟,是怕踩疼了活人的心。”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白兄,你去趟岑高寨子,告诉他,明日午时,我要在戏台办一场‘谢山宴’。不唱戏,不演杂耍,就摆三桌粗陶碗,一碗新米粥,一碗酸笋炒肉,一碗烤玉米。请所有峒主、寨主、糖厂工头、社学教谕,还有……”他略一停顿,“请水生和阿莲,坐主桌。”
白加民怔在原地,半晌才抱拳:“喏!”
暮色渐浓,江风卷起罗雨衣角,猎猎如旗。
他忽然想起王弼临别时那句“好好干”。那时只觉是勉励,此刻才品出几分苍茫的托付——这浔州,不是他一个人的棋局,是无数双手共同推着的磨盘。磨盘转动,碾碎的是陈规,流出的是新汁;而每一粒被碾开的蔗渣,都曾深深扎在泥土里,吸饱了血与泪,才长出甜。
罗雨迈上青石阶,脚步很轻,却踏得极实。
阶前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掠过新漆的府衙匾额,飞向远处炊烟袅袅的城郭。那里,糖厂烟囱正吐着淡白的烟,社学竹棚里传出稚嫩的诵读声,戏台方向隐约传来锤子敲打木料的笃笃声,一声声,稳而有力,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
他没回头,只伸手抚了抚袖袋里那块半凉的玉米饼。
饼子还带着体温,是人心烘烤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