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接过纸,指尖拂过那些歪斜的字迹。一张纸上画着简陋的戏台草图,另一张则密密麻麻记着今日演出时观众喊过的几句词:“山歌好比春江水”、“莫怀仁你莫猖狂”、“茶山不姓莫,姓咱穷人家”……字迹稚拙,墨色深浅不一,显是不同人所写。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个爬树的小子,想起货箱顶上哼跑调的挑夫,想起瑶民寨主说的“万一哪天大人升官调走了”——原来百姓心里的火种,从来不是等谁来点,而是自己攒够了柴薪,只待一点星火,便轰然燎原。
“赵主事。”罗雨把纸叠好,塞回赵平安手中,“明日辰时,你带十名差役,守在那土台子边上。”
赵平安一愣:“大人,是要……拆了?”
“不。”罗雨转身走向门口,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气与糖厂飘来的甜香,“带些板凳去。再让孙主事拨二十斤糯米粉、十斤红糖——记账,剧团开支。告诉他们,想唱,就来后台领新抄的谱子;想演,明日午时来码头西头报名字;想搭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台墙角那堆废弃的杉木边角料,“告诉他们,木料,剧团出。”
赵平安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他忽然懂了,大人要的不是一座戏台,而是浔州城活过来的脉搏。
次日清晨,码头西头果然聚了百来号人。有糖厂的女工挽着篮子,里头装着刚蒸好的红糖糕;有码头扛包的汉子赤着膀子,肩头还留着昨日压出的红痕;几个瑶家少年蹲在地上,用炭条在沙地上划拉曲谱;最奇的是三个白发苍苍的老塾师,拄着拐杖站在土台子前,手里捧着线装《乐经》,正就“采茶调”与“越调”音律之别争得面红耳赤。赵平安按罗雨吩咐,真搬来了板凳,还煮了一大锅姜糖水。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老塾师们坐在前排——没人敢抢他们的位置。
辰时刚过,王飞带着剧团的人来了。他没穿戏服,只套了件浆洗发硬的靛蓝短褂,怀里抱着一大摞新抄的谱子。他跳上土台,也不多话,只把谱子往台上一摊,扬声道:“想学山歌的,上来领;想试唱的,现在就唱;唱得不对?没关系,咱们一起改!”话音未落,底下已哄地围上来一圈人。一个瘦小的疍家姑娘抢到第一份谱子,翻开就唱,嗓音尖细却稳,唱到“茶山不姓莫”时,台下十几个汉子齐声接腔,声音粗粝如砂石相磨,却震得江面水波乱颤。
罗雨没去西头。他坐在府衙后院的藤椅上,听周安一句句报来:“马掌柜捐了五十斤新茶,说‘润喉,唱山歌不能哑’;黄家送来三车杉木,说‘旧料不够,新料管够’;岑家派了两个老篾匠,在西头帮人编竹笛……”说到最后,周安声音微滞,“大人,还有……还有韦家旧宅后巷,昨夜有人用石灰在墙上写了四个字——‘山歌清心’。”
罗雨闭着眼,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叩着,像在打一段无人听懂的节拍。许久,他才睁开眼,望向院角那株新栽的桂树——枝叶尚嫩,却已隐隐透出几分倔强的绿意。
午后,赵平安又来了,这次怀里揣着厚厚一沓纸,纸页边缘已被无数双手捏得发毛。“大人,这是今儿上午,西头土台子上攒下的‘新词’。”他展开最上面一张,罗雨看见歪歪扭扭的字:“码头扛包苦又累,不如学唱山歌醉;昨日贾月华飞走,今日我唱她不归……”字迹笨拙,却有一股野火般的热气扑面而来。
“烧了。”罗雨忽然说。
赵平安一怔:“啊?”
“烧。”罗雨声音平静,“取个铁盆,当着所有人的面,烧干净。”
赵平安迟疑着去了。半个时辰后,他捧着灰烬回来,脸上没了惶惑,倒有几分释然:“烧完了。火苗蹿得老高,风一吹,灰就飞到江里去了。可……可大伙儿没散,反而更起劲了。有个挑夫说,‘灰飞了,词还在肚子里滚呢!’”
罗雨终于笑了。他起身,推开书房门,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刚印好的《海权论》样书,墨香未散。他提起笔,蘸饱浓墨,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天下之权,不在舟楫之坚,而在人心之沸。”写罢,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一行小字:“浔州戏台,非为娱人,实为铸心。”
窗外,江风忽盛,卷起案头几张散稿,纸页翻飞如蝶。其中一张飘至门槛,被风托着,悠悠旋了几圈,最终停在青砖地上——上面是岑懋昨夜新写的唱词片段,墨迹淋漓,末尾一行赫然是:“山歌无谱,心自成调;民心若水,载舟覆舟。”
罗雨俯身拾起,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沾了墨。他没擦,任那点乌黑在皮肤上洇开,像一枚小小的、不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