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妍没接话,只是垂眸看着那罐茶。阳光恰好穿过窗棂,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伸出手,指尖在罐身冰凉的玻璃上停顿片刻,才缓缓旋开盖子。
蜜色茶汤倾入杯中,香气氤氲升腾。
她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忽然轻声道:“修远,你知道吗?”
“嗯?”
“昨晚我站在全州老家的院子里看烟花。”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火树银花落下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时间其实不是一条线。”
林修远静静听着。
“它更像……”她抬起眼,目光穿过袅袅热气,直直落进他瞳孔深处,“像一面镜子。你站在这一边,我站在那一边,中间隔着无数个‘此刻’,可只要我们同时抬头,就能在镜子里,看见同一个烟花。”
话音落处,酒馆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鞭炮声——不是零点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邻居家孩子偷偷点燃的小挂鞭,噼啪、噼啪、噼啪,短促,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与欢喜。
金泰妍终于端起杯子,小小啜了一口。蜜糖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微酸的柚子香随后漫上来,温和,绵长。
她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目光却没离开林修远的眼睛。
“所以,”她唇角微扬,镜片后笑意渐深,“今年的新年愿望,要不要……一起写?”
林修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还粘着一点没擦净的红纸屑,是昨夜包红包时留下的。
他抽出一张素白便签纸,撕下一半,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
金泰妍也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备忘录。
两人各自伏案,笔尖沙沙作响,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而私密的伴奏。
十秒钟后,林修远写完,将便签纸轻轻推到金泰妍手边。
她低头看去——
【愿明年此时,你仍在我身边,数着同一盏灯笼的流苏。】
字迹干净,力透纸背。
金泰妍凝视片刻,忽然笑了。她抬手摘下眼镜,用指腹轻轻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时,镜片后的目光已如春水初生。
她没看林修远,只低头在自己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然后将屏幕转向他。
屏幕幽光映亮她的侧脸,也映亮那行字:
【愿明年此时,我们不再需要时空门。】
林修远怔住。
金泰妍却已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一下,将那行字设为屏保。
“好了。”她仰头喝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相碰,清越如磬。
“现在,”她朝林修远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该你兑现另一个承诺了。”
林修远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向她含笑的眼。
他慢慢将自己的手覆上去。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什么承诺?”
金泰妍轻轻一握,随即松开,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点,像敲击一个无声的节拍。
“你说过,”她声音轻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年,要教我调一杯不会醉的酒。”
林修远失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他起身,朝吧台走去,回头朝她眨了眨眼,“不过泰妍欧尼,调酒前得先告诉我——你到底怕什么味道?”
金泰妍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裙摆随着走动微微摆动。
“怕苦。”她仰起脸,镜片折射着吊灯光芒,“所以,别放威士忌。”
“遵命。”林修远拉开吧台抽屉,取出一只青瓷酒杯,“那……用桂花酿打底?”
“可以。”她撑着吧台边缘,歪头看他,“再加一点山楂糖浆?”
“加。”他点头,拧开糖浆瓶,“最后呢?”
金泰妍的目光掠过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旧疤,又落回他眼睛里。
“最后,”她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加一点,你今天早上,摸过我头发的手指温度。”
林修远的手顿住。
青瓷杯沿悬在半空,山楂糖浆的暗红色液滴,将坠未坠。
窗外,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一挂接着一挂,炸开新年的第一重雷鸣。
而吧台灯下,青瓷杯里,一滴糖浆终于落下,漾开一小圈涟漪。
像时光深处,某个未出口的诺言,终于找到了它该落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