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踱至帐门,掀帘望外。风雪正急,天地苍茫,唯见远处浊水灰蒙蒙一线,如一道未愈的旧伤。
“马超不攻潞县,因潞县无粮;不袭我营,因我营有备;他屯兵不动,只为等一个时辰——等我军粮草转运队,自壶关北返,经由潞县古道。”
帐内众人呼吸一窒。
“而刘承,”徐晃缓缓回身,目光如冰锥刺入每个人眼底,“他早知我必遣重兵护粮。他故意让马超露出行迹,引我疑心潞县有伏;又故意放我哨骑探知其虚实,诱我分兵去堵;待我主力西调,他真正的杀招,才刚刚拔出鞘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凿:
“泠苞、郭淮那两路人马,根本不是佯攻。他们是奔着我的老营去的——壶关南二十里,我军囤积冬粮的‘伏牛仓’,藏粮十五万石,守军不过八百。而泠苞带的是五千精锐,郭淮带的是三千弓弩手,皆配云梯、火油、撞车。”
荀攸倒吸一口冷气:“伏牛仓?!那……那仓壁皆夯土,厚逾三丈,仓门包铁,岂是轻易可破?”
“夯土怕水。”徐晃面无表情,“郭淮麾下,有一支五百人的‘泗水营’,专司掘井、引渠、灌仓。去年秋,他们便已潜入伏牛山,在仓底暗掘三道引水渠,只待一声号令,掘开上游堰坝,浊水倒灌——仓中粮秣,不出三日,尽成烂泥。”
郭嘉猛地呛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去,手帕上洇开点点猩红。他喘息稍定,抬眼看向徐晃,声音嘶哑:“司空……你早已知道?”
“三日前,伏牛仓守将遣子快马报急,说仓底渗水,泥腥气浓,我便知,刘承的刀,已抵在我咽喉之上。”徐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血丝更盛,“我本欲即刻派兵回援,可若此时抽调主力,马超必趁虚而入,直捣我军腹心。我只能赌——赌刘承以为我必救粮仓,故而将真正杀招,埋在别处。”
他目光如电,射向帐角阴影:“子远,你猜,他真正的杀招,埋在何处?”
许攸身形剧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徐晃却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向帅案,提笔蘸墨,笔锋饱蘸浓墨,悬于素笺之上,却迟迟未落。
帐内落针可闻,唯闻炭火噼啪。
良久,徐晃笔尖微顿,墨滴坠下,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重黑影,如血,如渊,如无可挽回的败局。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如古井,“命曹纯率虎豹骑残部,即刻驰援伏牛仓——不必夺仓,只管放火。”
“放火?!”荀攸失声,“十五万石粮啊!”
“烧干净。”徐晃笔锋落下,第一字力透纸背,“一粒不留。烧完,即刻纵马西驰,直扑长子城西门——刘承若真留有后手,必在西门之外的‘凤鸣坡’。那儿地势高峻,林木茂密,可藏伏兵三千。”
他搁下笔,墨迹未干,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如淬火之刃:“告诉曹纯,若凤鸣坡无伏兵,便给我一把火烧了坡上所有林木——我要让刘承明白,他能借水,我亦能借火;他能掘渠,我亦能焚山;他算尽天时,我偏不信这天,真就站在他那边!”
帐外风雪更烈,吹得帐顶纛旗猎猎狂舞,发出呜呜悲鸣。
恰在此时,一骑斥候浑身是雪,滚鞍下马,跌撞入帐,声带哭腔:“报——司空!伏牛仓……伏牛仓失火了!火势冲天,十里可见!守将……守将率残兵突围,言……言仓中粮秣,已尽数化为灰烬!”
帐内一片死寂。
徐晃却笑了,笑声低沉,却无半分喜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好。烧得好。”
他缓步走到帐门,伸手接住一片飘雪。雪片在他掌心迅速融化,汇成一滴冰水,沿着掌纹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泪。
“刘承啊刘承……”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你借浊水淹我前锋,我便借烈火焚你根基。你夺我粮,我便断你路;你杀我将,我便屠你兵;你算天时,我便逆天命……这天下棋局,你执黑子,我执白子,既已落子,便再无回头之路。”
风雪扑面,他挺直脊梁,甲胄铮然。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明日辰时,兵临长子西门!”
“我倒要看看,”徐晃猛地转身,眼中寒光暴射,如两柄出鞘利剑,“当我的白刃,抵上你长子城墙之时,你那位新来的卧龙先生,可还坐得住那炉边暖酒?”
帐外,风雪愈发狂暴,如千军万马奔腾呼啸,卷起漫天雪尘,遮蔽了整个浊水东岸。
而长子城内,郡府深处,炉火正旺。
刘承放下手中那封刚收到的、来自伏牛仓的急报——上面只写着八个字:“火起仓毁,粮尽援绝。”
他抬眼,望向对面炉火映照下,那张清俊如玉、沉静如渊的脸。
诸葛孔明羽扇轻摇,眸光湛然,仿佛早已洞悉这风雪背后的每一寸杀机。
“公子。”孔明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伏牛仓火起,非刘承之始料,实乃徐晃之反制。此人,远比传言更狠,更决,更……难缠。”
刘承微微颔首,提起酒壶,为孔明斟满一杯热酒,琥珀色酒液在炉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先生以为,徐晃下一步,会如何走?”
孔明接过酒杯,并未饮,只以指尖轻抚杯沿,目光悠远,似穿透风雪,直抵浊水东岸那座正在拔营的曹军大寨。
“他会来。”孔明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残兵,带着怒火,带着一种……宁为玉碎的疯狂,直扑西门。”
他顿了顿,羽扇缓缓指向窗外风雪深处,声音轻缓,却重逾千钧:
“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告诉他的将士——看,我并未退缩;唯有如此,他才能告诉天下人——曹氏,尚有脊梁;唯有如此……”
孔明抬眸,与刘承目光相接,眼中星芒流转,仿佛已看到那场即将在长子西门爆发的、血火交织的终极对撞。
“他才能逼出,公子您真正的底牌。”
炉火噼啪一声爆响,溅起几点金红火星,映得两人面容明明灭灭,如神如魔。
风雪,正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