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微光流转,景象浮现??
是另一个小禾,穿着彩衣,在田野间奔跑,手里拿着糖人,身后跟着父母欢笑呼唤。她正笑着,却被一道金光劈中,瞬间化作灰烬。紧接着,一座石碑拔地而起,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百姓跪拜,香火鼎盛。
“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吗?”苏芷问。
小禾怔住,眼泪突然涌出:“我想吃糖人……我想回家……可他们说,想这些就是不洁……”
“不。”苏芷抱住她,“想回家不是罪,想活着不是耻。你不必成为石碑,你只要做个小女孩就够了。”
那一夜,她们没有带走她。
而是等到了祭典当日。
清晨,鼓乐响起,村民齐聚祭坛。小禾身穿白裙,头上戴着野花环,被长老牵着走上高台。天空阴沉,乌云密布,仿佛连天地也在等待这场“神圣”的献祭。
就在火把即将点燃柴堆之际,苏芷走上前,朗声道:“且慢。”
全场哗然。
“你是何人?敢扰春祭大典!”长老怒喝。
“我是医生。”她平静道,“也是见证者。我要问一句??你们真的试过其他办法了吗?”
“荒谬!”有人吼道,“百年传统,岂容你质疑!”
“传统?”苏芷冷笑,“当一条路只会让人流血,那它就不再是传统,而是枷锁。你们有没有挖渠引水?有没有轮作保墒?有没有请懂农事的人来看土质?没有!你们只想着送一个孩子去死,然后心安理得地活下来!”
人群骚动。
高逸鹏走出,摘下斗笠,露出面容:“我是高逸鹏。若你们不信她,可认得这个名字?”
全场寂静。
他曾率军平定北疆叛乱,也曾主持重建九井封印,威名远播。此刻他站在这里,却只说了一句:“我见过太多‘自愿牺牲’的悲剧。他们死后被供奉,家人却被遗忘。这不是救赎,是剥削。”
“那你说怎么办!”一名壮汉喊道,“不下雨,粮食绝收,全族都要饿死!”
“那就一起想办法。”苏芷大声道,“而不是把希望压在一个孩子的命上!今天,我在此立约??若七日内天不下雨,我亲自上山求雨;若求不来,我替她跳祭坛。但在此之前,请你们给我七天时间,教你们如何集水、如何护苗、如何自救!”
“你疯了!”长老颤抖着手指她,“你怎敢以凡人之身创造奇迹!”
“我不是要创造奇迹。”她直视众人,“我是要告诉你们??**奇迹从来不在天上,而在人间,在每一个不愿放弃的手上。**”
七日之后。
他们在村外挖出三条导流沟,利用山势收集晨露与雾水;苏芷调配出一种固土保湿的药泥,涂抹于田垄四周;高逸鹏则带领青壮日夜巡视,防止野兽践踏幼苗。
第七日黄昏,乌云骤聚,雷声滚滚,一场久违的大雨倾盆而下。
村民们冲出家门,在雨中跪地痛哭,有人高呼“神迹”,有人想要叩拜苏芷。
她却站在屋檐下,拉着小禾的手,轻声说:“看,雨来了。不是因为你死了,而是因为我们活下来了。”
小禾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
当晚,祭坛被拆,石碑推倒。村中孩童围着苏芷,问她是不是神仙。
她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个不愿看着别人替我死的普通人。”
***
归途中,马车缓行于山道。
夜色如墨,星光点点。苏芷靠在车厢一角,闭目养神。高逸鹏坐在对面,手中拿着一本她写的《庶民医案》,翻到一页,念道:“……患者李氏,三十二岁,夜惊多梦,自述‘常觉有人拉我跳井’。细问之下,原是其兄十年前为抗洪捐躯,家中长辈常说‘你不如你哥勇敢’。此非病在身,而在心结。予安神汤三剂,并嘱其母勿再比较。半月后复诊,笑言‘终于敢独自打水了’。”
他合上书,看向她:“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每一例都记。”她说,“不是为了成名,是为了证明??那些被认为‘软弱’的人,其实只是缺了一句‘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他沉默良久,忽而道:“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们过去总想着建更大的封印,更强的阵法,更完美的制度。可真正的破局点,从来不在力量多强,而在是否愿意倾听一声微弱的‘我不想死’。”
她笑了:“你现在才明白?”
“以前觉得,拯救世界需要英雄。”他望着窗外流动的星河,“现在才知道,拯救世界,只需要让更多人敢于做个普通人。”
马车驶过一片野花盛开的山坡,春风拂动,香气袭人。
远处,又一座小镇亮起点点灯火。
苏芷取出纸笔,写下新的讲古题目:
**“今天,我们来讲讲??怕死的人,怎么成了英雄。”**
她将纸条贴在车窗上,轻声说:“下一个村子,我们继续。”
高逸鹏看着她,忽然伸手,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
温暖而坚定。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国小镇,清心庐依旧亮着灯。
?柒坐在院中,捧着一碗刚煮好的蛋茶,望着满树樱花,自语道:“她说她只想活着……可她不知道,正是这份‘想活着’的心,才是最锋利的剑。”
风过处,檐铃轻响,花瓣纷飞。
仿佛天地也在低语:
我还在。
我活着。
这一世,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