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风箱在强行鼓风。他猛地抓起笔,笔尖戳破信纸,墨迹洇开一大片乌黑,如同凝固的血。
同一时刻,育英中学教师公寓三楼。
陆泽推开窗,夜风裹挟着鞭炮碎屑的硝烟味涌进来。他没开灯,只借着远处跨年焰火明灭的微光,低头翻看一本硬壳笔记本。扉页印着褪色的“沈东市纠风办内部学习资料”,内页密密麻麻,全是不同笔迹的批注,有些字迹潦草如狂草,有些则工整得像印刷体。在某页《教育系统廉政风险点排查表》的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殷鹏,云栖别院,梅瓶,血引蛇蜕,汪海涛心病在‘悔’不在‘腿’。”
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猫叫。
陆泽合上笔记本,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冯雪娇裹着粉色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扁平纸盒,盒面印着“沈东市老凤祥”的烫金logo。
“陆老师!”她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我……我求姥爷跟杨局长说情,他们特批我今天能来!盒子里是……是给您准备的新年礼物!”她踮起脚,把盒子往门缝里塞,“我妈说,不能空手拜年!”
陆泽没接,只侧身让开:“进来吧。”
冯雪娇愣了一下,随即雀跃着钻进来,反手带上门,呼出一口白气:“老师,您家真暖和!比我家还暖和!”她四下张望,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叶片肥厚,叶脉清晰,在幽暗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哇,这绿萝长得真精神!我妈说绿萝招财,您这盆……怕是有十年了吧?”
陆泽倒了杯热水递给她,闻言摇头:“不到三个月。”
冯雪娇捧着杯子,瞪圆眼睛:“不可能!这叶子……”
“是拿老藤剪的枝,泡在淘米水里生的根。”陆泽转身走向厨房,“我每天早上浇一次,水里加一滴蜂蜜。蜂蜜养菌,菌生根须,根须吸水,水养叶片……看起来像老藤,其实嫩得很。”
冯雪娇似懂非懂,小口啜着热水,忽然问:“老师,黄姝姐……她今晚跳得真好看。可她下来以后,脸色特别白,手还在抖。您说,她是不是太累了?”
陆泽正掀开锅盖,一股白雾蒸腾而起,模糊了他半边脸:“累?不。她是把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全跳出去了。”
冯雪娇眨眨眼:“那……她以后还会跟您说话吗?”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陆泽拿起长柄勺,缓缓搅动:“会。等她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完,才能真正学会牵别人的手。”陆泽关掉灶火,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冯雪娇脸上,“就像你摔伤脚踝那天,以为青春必须完美无缺才算完整。可现在你看——”他指了指窗外,远处礼堂方向,最后一簇焰火正炸开,金红流光映亮半边夜空,“那团火灭了,天还是亮的。光,从来不在别人手里。”
冯雪娇怔怔望着那片流光,忽然举起手中的纸盒:“老师,这个……真能送吗?”
陆泽笑了:“送吧。不过,得等年后。明天,你先去医务室复查,确认脚踝恢复情况。如果医生说可以负重行走……”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我就把这个给你。”
冯雪娇好奇地凑近:“是什么呀?”
“五班新年文艺汇演的替补演员名单。”陆泽将纸放在她手心,“上面有你的名字。不过——”他指尖点了点纸页,“只限于明年春季运动会的开幕式舞蹈。机会,永远留给准备好的人。”
冯雪娇低头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冯雪娇”三个字上,墨迹晕开一小片淡蓝。她赶紧用袖子擦,边擦边哽咽:“谢谢老师……我保证,我一定好好练!”
陆泽没说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窗外,新年的钟声开始倒计时,十、九、八……宏大的电子音穿透夜空,震得窗玻璃微微嗡鸣。冯雪娇仰起脸,泪眼朦胧中,看见陆泽望着窗外,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仿佛早已听见了钟声之后,那一声更遥远、更沉重的叩门声——
来自命运,或者,来自某个刚刚在云栖别院签下血契的、真正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