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推开窗。寒气扑面,远处烟花正盛,一朵硕大的金菊在墨蓝天幕炸开,碎光如雨,簌簌落向育英中学的琉璃瓦顶。窗台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叶脉里仿佛游动着细小的光。
楼下操场传来零星笑声。王頔和胡开智不知何时溜了出来,正蹲在路灯下分一包瓜子。胡开智磕开一颗,壳儿精准弹进十米外的垃圾桶,王頔啧啧称奇:“你这手劲儿,搁古代能当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胡开智冷笑,“我宁可当个教书匠。至少不用天天琢磨怎么把人捧得更高,再怎么把人摔得更狠。”
王頔一愣,剥瓜子的手停在半空:“你真打算转学?”
胡开智没答,只仰头看着漫天焰火,忽然说:“你知道吗?我舅舅昨天托人给我带话,说他腿好了,想请陆老师吃顿饭。就咱学校后门那家‘老灶台’,他掌勺。”
王頔差点被瓜子呛住:“你舅舅?汪海涛?他不是……”
“不是瘫着?”胡开智接过话,把最后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咔嚓咬碎,“人没瘫,骨头没断,就是膝盖韧带撕裂,躺两个月够了。他让我转学,不是怕陆老师,是怕他自己——怕看见陆老师,就想把三十年前那件事抖出来。”
王頔怔住:“三十年前?”
胡开智望着焰火渐熄的夜空,声音轻得像叹息:“1994年,沈东市‘育才杯’作文大赛,有个叫黄秀兰的女学生,写的《我的父亲》拿了特等奖。她爸是锅炉工,冬天总把冻僵的手伸进学生棉袄里捂热……后来,那篇作文被举报抄袭,取消资格。举报人,是我舅舅。”
王頔猛地站起:“黄秀兰?黄姝她……”
“嗯。”胡开智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泛黄的旧稿纸,稚嫩笔迹写着《我的父亲》,右下角印着褪色的“育才杯”钢印,“陆老师今早悄悄塞给我的。他说,有些火种,埋得太久会自己发芽。而有些真相,冻得太深,反而更亮。”
远处,新年钟声开始轰鸣。
第一声撞响时,陆泽关上窗,转身走向办公桌抽屉。拉开第三格,取出那本《易林》,书页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素描纸。纸上画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脚给锅炉房窗口递一碗热汤,窗口里露出半张黝黑却温和的脸。画纸右下角,一行小字:“秀兰,1994.12.23,赠予陆老师。”
钟声第二响,陆泽将画纸轻轻放回书页之间。
第三响,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却又在临近办公室时,悄然放慢、停顿。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陆泽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深潭:“进来。”
门开了。黄姝站在门外,羽绒服领子微微翘起,发梢沾着未化的雪粒,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没看陆泽,视线落在他桌上那盆绿萝上,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轻轻放下信封,转身欲走。
“黄姝。”陆泽叫住她。
她停下,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
“跨年夜快乐。”陆泽说,声音很轻,“你跳得很好。”
黄姝没回头,只抬起手,迅速抹了下眼角,然后攥紧信封,快步走开。走廊灯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像一株初春破土的新竹。
陆泽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存单,户名黄姝,余额三万二千元,附言栏写着:“给姥爷买助听器。谢谢陆老师教我认字。”
窗外,钟声第十二响。
新纪元的第一缕光,正悄然漫过育英中学银杏树梢,温柔覆上五班教室那扇敞开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