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的最后一周，育英中学笼罩在期末考试的低气压里。

教室里弥漫着油墨味和暖气片烘烤出的干燥热气，学生们都在埋着头刷题，班主任陆泽坐在讲台上。

在期末考试的前夕，陆泽做着一些跟教学毫无...

殷鹏站在礼堂外的梧桐树影下，冬夜的风卷着零星雪粒拂过脖颈，他却浑然不觉冷。老拐揉着后腰，垂手立在一旁，额角还有一道新鲜擦伤，在路灯下泛着青白。殷鹏没说话，只是盯着陆泽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背影挺直、从容，连衣摆被风吹起的弧度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他忽然抬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枚黄铜八卦镜，拇指在镜面边缘缓缓摩挲三圈，闭眼默念三遍“镇煞归元”。再睁眼时，眸底已压下所有翻涌的戾气，只剩一层冰封似的沉静。

“回厂里。”他低声道。

老拐一怔：“老板，不查他？”

“查？”殷鹏冷笑一声，把八卦镜收回袋中，指尖在镜盒上敲了两下，“他敢当着我的面讲山附于地、群阴剥阳，就说明他早知道我信这个。这不是试探，是宣战。”

车驶离育英中学大门时，殷鹏靠在真皮座椅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电话接通得极快，那头传来一声慵懒的女声：“殷总，跨年快乐。”

“别跟我扯虚的。”殷鹏声音压得极低，“查陆泽，不是履历，是命格。”

对面沉默两秒，轻笑：“哟，这回动真格了？”

“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我要知道他八字、生辰、出生地、祖坟朝向、父母婚配年份——连他小学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哪年死的，都给我标出来。”

挂断电话，他打开车载导航，输入“沈东市殡仪馆”。老拐从后视镜瞥见，手心一紧：“老板，这……”

“汪海涛的腿断了，但人还在床上喘气。”殷鹏盯着导航界面上那条通往殡仪馆的红色路线，“可他那个瘸腿的弟弟，三个月前就火化了。骨灰盒，现在还摆在汪家老宅堂屋正位。”

老拐喉结滚动：“您想……”

“我想让汪癞子明白一件事——”殷鹏轻轻叩击扶手，“他护不住的人，别人也别想碰。但若他连自己亲外甥女都护不住，那他这条命，留着还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车正驶过一座石桥。桥下黑水无声流淌，倒映着天上半轮冷月。殷鹏忽然抬手，将车窗降到底。寒风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也吹散了方才那一瞬的杀意。他从烟盒抽出一支烟，却没点，只夹在指间，望着远处育英中学亮着灯的教学楼轮廓，眼神幽深如古井。

此时，五班后台。

黄姝正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脚边放着刚换下的舞鞋。冯雪娇蹲在她旁边，小心翼翼给她捏小腿：“黄姐，你跳得太绝了！我都看傻了！”

黄姝笑了笑，抬手将一缕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下却浮着淡淡青影。她没说话，只是望着化妆镜里自己映出的倒影——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也更沉。

王頔拎着两瓶矿泉水晃进来，拧开一瓶递过去：“喏，英雄的水。”

胡开智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哗啦倒出一堆烤串：“最后一天在校庆，必须整点硬的。”

“你哪来的？”冯雪娇眼睛一亮。

“校门口烧烤摊赊的。”胡开智挑眉，“老板说，看在咱们班今天全场炸裂的份上，先记账，等毕业再结。”

黄姝低头喝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竟让她鼻尖微微发酸。她忽然想起舅舅汪海涛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右手还攥着她小时候画的蜡笔画——画里是她和妈妈站在一棵大槐树下，树冠茂密，枝叶间缀满红果子。那时她六岁，妈妈还没走，舅舅也没变成后来那个满嘴生意经、连她生日都记错的男人。

“黄姝？”王頔凑近点，“你哭啦？”

“没有。”她迅速抹了下眼角，“烟熏的。”

胡开智嗤笑一声，撕开一串羊肉，递到她面前：“吃吧，趁热。反正明天起，我就不是你同班同学了。”

黄姝接过，咬了一口。焦香裹着孜然辣味在舌尖炸开，烫得她眯起眼。她忽然抬头问：“开智，你真不后悔？”

胡开智嚼着肉，含糊道：“后悔什么？转学？还是没揍成王頔？”

“都不是。”她望着他，“是没在这儿……多待一年。”

胡开智动作一顿，油渍沾在嘴角。他没看她，只低头拨弄竹签：“有些事儿，拖不得。”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黄姝心里。她垂下眼，指甲无意识抠着塑料瓶身。冯雪娇察觉气氛微妙，忙插话：“哎呀，陆老师来啦！”

陆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他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挽至小臂，腕骨清晰，指节修长。看见满地烤串，他挑了挑眉：“谁带的烟火气？”

“我。”胡开智耸肩，“临别赠礼。”

陆泽点头，把保温桶放在椅子上：“那正好，给你们送点热汤。银耳莲子羹，补气安神。”他掀开盖子，清甜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刚熬好的，趁热喝。”

王頔抢过勺子舀了一碗，喝完咂咂嘴：“陆老师，您这手艺，不开私房菜馆可惜了。”

“我开不了。”陆泽笑着摇头，“教育局纠风办规定，教师不得从事营利性活动。”

胡开智一愣：“你还真去纠风办值班？”

“嗯。”陆泽舀汤的手没停，“上周刚查完三个区的教辅材料回扣案，顺手把某位副局长的‘茶水费’清单打印出来，贴在了他办公室门后。”

冯雪娇瞪圆眼：“真的假的？”

“假的。”陆泽把最后一碗汤递给黄姝，“吓唬人的。”

可黄姝分明看见他睫毛微颤了一下——那是说谎时才有的细微破绽。她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触到碗底刻着的一行极小的篆字：**癸未年冬·沈东制**。她心头一跳，抬眼看他：“这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