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陆泽轻描淡写，“以前家里用的。”

黄姝没再问。她低头喝汤，银耳软糯，莲子粉甜，却尝出一丝极淡的苦底——像陈年甘草根，久熬不散。

这时，后台门被推开一道缝，范四海探进半个身子：“哟，热闹啊！看来我这前任班主任，还是有点存在感的嘛！”

众人哄笑。范四海挤进来，挨个拍肩膀，最后停在陆泽面前，压低声音：“陆老师，我今儿在教育局门口撞见个人——姓殷，开着辆迈巴赫，跟纠风办主任聊了十分钟。那人走后，主任脸色不太好看。”

陆泽盛汤的手顿住，汤勺边缘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琥珀色汤汁。

范四海盯着他：“你认识？”

陆泽抬眼，镜片后目光平静如初：“不认识。不过——”他手腕轻转，那滴汤汁终于坠入碗中，漾开一圈细小涟漪，“他既然去找纠风办主任，想必是有什么‘风’要纠。”

范四海没听懂，挠挠头走了。王頔却凑过来：“陆老师，您这话说得……怎么跟算命似的？”

陆泽把空汤勺放回桶里，擦净手指：“命理之说，不过是把人心照见罢了。”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水潭。黄姝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忽然想起昨夜翻旧课本，在数学练习册夹层里发现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陆泽清隽的字迹：**“黄姝同学，解题思路没错，但第三步逻辑跳跃太大。建议重读《庄子·齐物论》第十二段。”** 那是高一上学期的事，她当时根本没看懂，只觉得这老师太较真。如今再想，那句“逻辑跳跃”，是否也在暗喻别的什么？

她悄悄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最里层。

晚会结束已近十一点。学生们陆续离校，黄姝却磨蹭着没走。她借口帮陆泽收拾道具箱，实则站在礼堂侧门阴影里，望着校外路灯下一排排自行车的剪影。寒风钻进领口，她抱紧手臂，呵出一口白气。

“不回家？”

陆泽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灯罩蒙尘，玻璃泛黄，灯芯却燃着一小簇稳定暖黄的光。

“这灯……”她怔住。

“你妈妈以前用的。”陆泽将灯递过来，“她说，夜里走黑路，有光就行，不必太亮。”

黄姝指尖触到冰凉灯柄，霎时指尖发麻。她记得这盏灯——妈妈病重那年冬天，每晚就靠它照着抄药方。灯油烧尽时，火苗会突然蹿高，映得墙上人影巨大而颤抖，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她走前一周，把灯交给我。”陆泽声音很轻，“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她，就告诉你：槐树结果的时候，她都在。”

黄姝猛地抬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陆泽没递纸巾，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右颊泪痕。动作极轻，像拂去古籍上浮尘。

“别哭。”他说，“你跳舞的样子，比槐树结果时还要亮。”

远处，新年钟声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黄姝攥紧灯柄，指甲陷进木纹里。她忽然问：“陆老师，您为什么……一直帮我？”

陆泽望着钟楼方向，灯火辉煌处，人群欢呼声浪般涌来。

“因为。”他声音混在喧嚣里，却字字清晰，“有些光，不该被掐灭。哪怕只有一盏煤油灯。”

**三、二、一——！**

钟声轰然撞响，烟花在夜空炸开第一朵金红。漫天光雨倾泻而下，照亮他镜片上跳跃的碎光，也照亮黄姝眼中未干的泪与骤然升起的、近乎灼热的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口。只是将那盏灯紧紧抱在胸前，灯焰在她怀抱里温柔摇曳，映亮她鬓边未干的泪痕，也映亮她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覆上陆泽手背的指尖。

陆泽没缩回手。

两人站在礼堂侧门的暗影里，任外面万丈光芒奔涌如潮，而这一寸方寸之地，寂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缓慢、坚定，如同两座山在暗处悄然相抵。

烟花升腾又坠落，光焰明灭之间，黄姝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老师……明年，我还在这儿。”

陆泽垂眸看她，良久，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远处，胡开智背着书包独自走向校门，经过那棵百年老槐时，他驻足片刻，从口袋摸出一枚铜钱，抬手抛向树冠。铜钱在空中翻转，被一道流火般的烟花余光映得锃亮，最终消失在浓密枝桠深处。

而同一时刻，殷鹏的迈巴赫正停在沈东市殡仪馆后巷。他下车，踩过结霜的青砖，推开一扇锈蚀铁门。门内，灵堂烛火幽微，供桌上摆着一只素白骨灰盒，盒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照片——照片里是个穿蓝布衫的年轻男人，眉目温润，笑容腼腆。

殷鹏伸手，缓缓揭下照片。

照片背面，一行褪色墨字赫然在目：**“兄海涛，妹姝，永念。”**

他指尖抚过那三个名字，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难怪……非得是她。”

风从门缝灌入，烛火剧烈摇晃，将他影子拉长、扭曲，最终如墨般泼洒在冰冷水泥地上——那影子里，赫然盘踞着一条细长蛇形，首尾相衔，无声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