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落幕。
育英中学这一学期的喧嚣尘埃落定,冬日的寒风裹着萧瑟掠过校园,宣告着为期一月的寒假正式到来。
学生们的寒假是轻松的。
而对于殷鹏而言,这个冬天却注定难熬,甚至于那条...
殷鹏站在礼堂外的梧桐树影下,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脚面,他盯着陆泽离去的方向,指节在西装裤缝上缓缓摩挲,指甲边缘泛起一点青白。老拐蹲在车旁揉着后颈,喉结上下滚动,没敢抬头。殷鹏忽然抬手,一记耳光抽得老拐半边脸迅速浮起五道指印,声音却压得极低:“你让他近身三步?”
老拐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滚出几个字:“他……他眼睛一直看着我,像看死人。”
殷鹏没再说话,只从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指尖捻开——是昨夜请玄真观道士画的“镇煞符”,朱砂未干,墨迹犹腥。他盯着那符纸上歪斜的“敕令”二字,忽觉指尖发麻,仿佛有细针扎进皮肉。这感觉太熟了。三年前他砸钱买下家具城二楼仓库,准备囤积仿古红木家具时,也是这般左眼跳、指尖麻,当晚便接到举报,工商突击查封,赔掉八十万。后来他跪在玄真观偏殿烧了三炷高香,道士掐指算出:“劫在‘木’,破在‘目’。”他连夜把所有带木纹的样品全换成金属架,第二年果然接下开发区办公家具大单。
可这次……殷鹏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礼堂穹顶新刷的靛蓝色涂料——那颜色太深,像凝固的淤血。他记得今早进门时,保安老张正蹲在台阶上擦地,抹布拧出的水是淡褐色的,他当时还嫌晦气,让老拐扔了那桶水。现在想来,水色发褐,主肝胆受损;穹顶靛蓝属水,水克火,而他八字日元丙火,正被当头浇灭。
“老板?”老拐见他僵立不动,试探着递上手机,“汪癞子刚来电,说……说黄姝她妈今天下午去探望他,哭得嗓子都哑了。”
殷鹏猛地攥紧手机,屏幕咔一声裂开蛛网纹。他盯着那裂痕,忽然想起黄姝登台时裙摆旋开的弧度——浅杏色绸缎在聚光灯下泛着微光,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疤。汪癞子那条断腿,正是被铁棍砸在腓骨上,医生说骨头茬子戳穿皮肤,流了整整两升血。而黄姝上周交的生物作业本里,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如血管分布图,背面用铅笔写着小字:“姥爷说,银杏活千年,根须扎进岩缝里,断了也能再长。”
殷鹏呼吸一滞。他转身走向礼堂侧门,脚步踩碎满地梧桐籽,脆响如骨裂。门内走廊空无一人,唯有应急灯投下惨绿光晕。他推开后台化妆间虚掩的门,空气里浮动着粉饼与汗水混杂的甜腻气息。镜前散落着几支口红,最边上那支裸粉色管身刻着细小的“S”字母——他认得这牌子,专供艺考培训机构,一支三百八,黄姝家境绝买不起。他拾起口红,指甲刮过字母,突然听见隔壁储物间传来窸窣声。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殷鹏贴墙屏息,听见黄姝的声音,比舞台上清亮许多,却带着一种绷紧的颤音:“……陆老师说,汪舅舅的腿不是意外。那天监控坏了,但保洁阿姨看见三个穿黑雨衣的人,手里拎着装化肥的蛇皮袋。”
“化肥?”另一个女声问,“装什么化肥?”
“磷肥。”黄姝顿了顿,“我爸以前在化肥厂上班,他说磷肥遇水会冒白烟,像鬼吹气。”
殷鹏后颈汗毛倒竖。磷肥!他去年经手的那批劣质板材,甲醛超标三倍,就是掺了磷肥做防潮剂——质检报告被他塞进废纸堆,连同那份标注“致癌风险极高”的环评书一起烧成了灰。而汪癞子断腿前一周,正替他收尾城西旧改项目,监理方坚持要查建材检测单……
他猛地撞开储物间门。黄姝背对他站在窗边,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米色毛衣。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身,睫毛垂着,没看他,只把掌心摊开——一枚银杏叶标本静静躺在那里,叶脉间嵌着几粒暗红结晶,像凝固的血珠。
“殷叔叔。”她声音很轻,却像刀片刮过瓷砖,“您知道磷肥为什么能烧穿水泥吗?”
殷鹏没答。他盯着那几粒红点,忽然想起玄真观道士说过的话:“阴火焚阳,必见赤星。”他袖口里的镇煞符突然烫得惊人,纸角无风自燃,灰烬飘落在黄姝毛衣袖口,洇开一小片焦黑。
“陆老师说,”黄姝抬眼,瞳孔里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磷火不灭,是因为地下埋着磷矿。而磷矿……”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就藏在人脑子里。”
殷鹏喉头涌上铁锈味。他转身欲走,却见走廊尽头陆泽倚着消防栓站着,手里把玩着半截粉笔,白色粉末簌簌落在他黑色毛衣前襟上,像未落定的雪。陆泽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天花板——那里新装的LED灯板缝隙里,正渗出丝丝缕缕淡蓝色荧光,如同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终汇入通风管道幽暗的入口。
“磷光反应。”陆泽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殷鹏鼓膜上,“湿度超百分之六十,温度二十度以上,就会发光。您猜……”他忽然笑了,露出左边虎牙上一颗细小的金钻,“礼堂昨晚检修,工人用的什么清洁剂?”
殷鹏胃部骤然绞紧。他想起今早老拐汇报时提过一句:“新换的除霉剂,味道像烂苹果。”——磷化氢气体遇湿分解,正是烂苹果味。
“您信风水。”陆泽向前踱了两步,皮鞋踩在荧光爬过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可风水里最凶的不是煞气,是人心埋的磷火。烧久了,连骨头缝里都泛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