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姝这时走到陆泽身侧，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玻璃瓶。瓶中液体清澈，底部沉淀着灰白色粉末。她拧开瓶盖，将瓶口对准天花板渗光处——刹那间，整条走廊灯光暴涨，蓝光如潮水漫过墙面，所有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在墙上疯狂蠕动。殷鹏惊退半步，后背撞上储物间铁皮柜，震得柜顶一摞旧教材哗啦滑落。最上面那本《高中生物选修三》，书页自动翻到“细胞凋亡”章节，插图里癌细胞正吞噬正常组织，而那些细胞核的形态，竟与天花板荧光流动的轨迹完全一致。
老拐不知何时摸到了门口，手里攥着甩棍，却被陆泽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陆泽弯腰拾起滑落的教科书，指尖抚过插图，忽然问：“殷老板，您知道磷元素在人体里干什么吗？”
不等回答，他翻开另一页：“骨骼支撑，神经传导，DNA复制……”书页翻动声像钝刀割肉，“可要是磷太多呢？”他指着插图角落一行小字，“——会导致病理性钙化。血管里长石头，脑子上结硬壳，最后连呼吸都得靠机器推着气进去。”
殷鹏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忽然记起汪癞子住院那天，主治医师皱眉说的话：“腓骨骨折位置太怪，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当时他只当是胡扯，现在却觉得那“碾压”二字重若千钧。
黄姝此时打开手机，调出一段视频。画面晃动，是手机偷拍的医院走廊：汪癞子躺在轮椅上，护士正给他换药。纱布揭开瞬间，镜头猛地推进——断骨处渗出的不是血，是半透明胶状物，表面浮着细密气泡，气泡破裂时逸出一缕淡蓝雾气。视频右下角时间戳显示：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磷化钙遇水生成磷化氢。”黄姝声音平静得可怕，“汪舅舅的病房，湿度常年保持在六十五。您送的那盆发财树，花盆底下垫着的，是不是磷酸二氢钾肥料？”
殷鹏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当然记得——那盆树是他亲手挑的，为的是借“发财”之名压住汪癞子病房的“衰气”。肥料是他让老拐连夜从化工厂拖来的，足足五十公斤，全埋在花盆最底层。
陆泽合上书本，封面上“生物”二字被荧光映得幽幽发亮。“您总以为养蛇是聚财，”他忽然伸手，从殷鹏西装内袋抽出那张烧剩半截的镇煞符，“可蛇最怕什么？”
符纸灰烬簌簌落下，露出背面一行极细的小字：“磷火焚鳞，万劫不复。”
殷鹏踉跄后退，后脑重重磕在消防栓上。剧痛中，他看见陆泽从口袋掏出一枚银杏叶书签——正是黄姝作业本里夹着的那片，叶脉间嵌着的红点此刻正微微搏动，像一颗微型心脏。陆泽将书签按在他额头上，冰凉触感瞬间冻结了所有思绪。
“磷火要灭，得用真火。”陆泽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您猜，育英中学锅炉房烧的什么煤？”
殷鹏瞳孔骤缩。他当然知道——那是今年新批的环保型蜂窝煤，添加剂里含大量氧化铜。铜遇磷，生成蓝绿色铜磷化合物，高温下会爆燃成翡翠色火焰。而锅炉房，就在礼堂地窖正上方。
黄姝这时从书包里取出一叠打印纸，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她将纸递给殷鹏，第一页赫然是市环保局红头文件复印件，标题加粗：“关于严查非法磷化物添加的通知”，落款日期正是汪癞子断腿当天。文件末尾附着一张照片：化工厂仓库角落，几袋标着“饲料添加剂”的编织袋敞开着，袋口露出灰白色粉末，粉末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淡蓝色霜晶。
“您让人运走的那批板材，”黄姝指尖划过照片，“最后去了城西安置房工地。陆老师昨天去看过，承重墙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殷鹏惨白的脸，“掺了磷肥的混凝土，正在发芽。”
殷鹏终于支持不住，顺着消防栓滑坐在地。他看见自己昂贵的意大利皮鞋尖，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片荧光蓝，正随着心跳节奏明灭闪烁。走廊灯光忽然全部熄灭，唯有天花板缝隙里，那蓝光愈发炽盛，如同无数条毒蛇在黑暗中吐信。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汇演结束后的喧嚣热闹，与这方寸之地的死寂形成诡异对照。
陆泽俯身，将那枚搏动的银杏叶书签轻轻按进殷鹏颤抖的掌心。“磷火最怕的不是水，”他声音轻得像耳语，“是阳光。而明天……”他直起身，指向窗外沉沉暮色，“气象台预报，晴转多云，紫外线指数四级。”
殷鹏猛地抬头，却见陆泽已转身离去，黑色毛衣下摆掠过门框，消失在走廊尽头。黄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轻悄如猫。经过殷鹏身边时，她停下，将手中玻璃瓶放在他膝头。瓶中液体正缓慢旋转，灰白粉末渐渐沉降，底部析出细密的蓝色结晶，像微型珊瑚，在黑暗中散发微光。
“殷叔叔，”她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耳膜，“磷火照不见自己的影子。可您猜……”她微微一笑，月光正巧穿过高窗，在她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今晚值班的保安，是不是姓张？”
殷鹏全身血液瞬间冻结。保安老张……那个擦地擦出褐水的老张，此刻正守在礼堂正门，手里攥着的对讲机，频道调在“后勤组”——而殷鹏清楚记得，后勤组今早领走的最后一箱物品，是十二罐工业级磷化铝熏蒸剂，用于杀灭礼堂木地板下的白蚁。
他低头看着膝头的玻璃瓶，结晶已铺满瓶底，幽蓝光芒映亮自己扭曲的倒影。倒影里，他看见自己西装内袋里那张烧焦的镇煞符，符纸灰烬正无声剥落，露出底下更早一层朱砂字迹——那是玄真观道士补写的第二道符，墨迹新鲜，写的是：“避无可避，磷火归源。”
远处，锅炉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身。殷鹏膝头的玻璃瓶突然剧烈震动，瓶壁浮现蛛网状裂痕，幽蓝光芒暴涨，瞬间吞没了整个走廊。在意识被蓝光彻底淹没前，他最后听见的，是黄姝清越的歌声，正从礼堂方向飘来，唱的是汇演结束时五班女团的压轴曲：
“……磷火燃尽处，春泥护花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