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证据链不断完善,最终真相呼之欲出,徐晨安和老拐先后选择交代,主动跟警方摊牌。
审讯室里。
老拐嗓音沙哑:“我跟殷鹏是在广州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他在南边做生意,他那人很变态。”
...
陆泽的车驶出街口,拐过第三个红绿灯时,后视镜里那两个少年的身影已缩成两个墨点,却仍固执地停在原地,像两枚被钉在灰白冬日里的图钉。他没再看第二眼,只将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这不是紧张,是兴奋。
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清醒感,在血液里无声奔涌。
他忽然想起昨天凌晨三点,手机屏幕亮起时弹出的一条匿名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串坐标和三个字:“已就位。”陆泽当时盯着那串经纬度看了足足两分钟,随后删掉短信,关机,倒头睡去。那坐标指向沈东市郊一座废弃砖厂,砖厂地下有间尘封二十年的旧锅炉房,而锅炉房铁门后,藏着殷鹏第一桶金的原始账本复印件——原件早在十年前就被烧毁,但复印本由当年被迫做假账的会计偷偷藏在砖缝夹层里,直到上个月才被陆泽的人从疯人院接出来的老会计颤巍巍交出。
这事连秦天都不知道。
陆泽开车进了城西老工业区,路边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划过车窗,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指。他没去公司,也没回公寓,而是把车停在一家名叫“顺源”的五金店门口。卷帘门半落着,门楣上褪色的红漆还残留着“迎新春”三个字,门内飘出机油与铁锈混合的冷腥气。
老板老周正蹲在柜台后修一把断了弹簧的老式虎钳,听见门铃响,头也不抬:“修啥?”
“修人。”陆泽径直走到柜台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三把钥匙,要能开三种锁:老式防盗门、电子密码锁、还有银行保险柜那种机械双控锁。”
老周终于抬头,四十来岁,左眉骨有道陈年刀疤,右耳缺了半个耳垂。他没碰纸袋,只眯起眼打量陆泽:“你上次来,说要修的是‘命’。”
“这次修的是‘路’。”陆泽声音很轻,“修通了,殷鹏这辈子,再没第三条路可走。”
老周沉默半晌,伸手接过纸袋,指尖在袋口摩挲了一下,忽然问:“他舅子汪海涛,腿还疼不疼?”
陆泽笑了:“疼得睡不着。”
“该。”老周嗤了一声,转身掀开柜台下一块松动的地板砖,露出下面一个生锈的铁盒,盒盖边缘缠着黑胶布,“东西在这儿,密码是你生日。不过提醒你一句——”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殷鹏上个月,让人往你公寓楼下那家煎饼摊,塞了三万块封口费。”
陆泽笑意未减:“煎饼摊老板,是我初中物理老师。”
老周一怔,随即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行啊,陆老师,您这网……撒得真够深。”
陆泽没接话,只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出门。风卷起他大衣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一个黑色硬壳录音笔——那是秦理送的,元旦那天傍晚,少年把笔塞进他手里,低着头说:“陆老师,我用它录过我爸骂我妈的每一句话。现在,它该换主人了。”
此刻录音笔指示灯微弱地亮着红光,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
下午三点,陆泽出现在沈东市档案馆。他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敲了三下锈蚀的铁皮门。门开了条缝,穿蓝布工装的老头探出半张脸,看清是他后,侧身让开。里面是间堆满旧胶片箱的杂物间,空气里浮着陈年霉味与显影液的酸涩气。老头递来一副白手套和一张泛黄的借阅单,上面印着“1992年沈东市家具行业联合备案名录”,末尾一行手写体字迹已晕染:“补录单位:鹏达木业(筹建中)”。
陆泽戴上手套,指尖抚过那行字。筹建中?可名录落款日期是1992年6月,而殷鹏的鹏达木业营业执照,注册时间却是1993年4月。差了整整十个月。
他翻开名录第78页,找到“鹏达”二字——旁边贴着一张剪报,是从《沈东晚报》上裁下来的豆腐块新闻:“本市首批个体工商户获颁‘诚信经营示范户’称号”,照片里殷鹏穿着崭新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站在时任副市长身后半步位置,笑容谦卑得几乎要融化在背景里。报纸日期:1992年7月15日。
陆泽用手机拍下照片,又调出手机相册里另一张图——那是他今早在杨国森书房翻阅旧案卷时,偷偷拍下的一页手写批示:“同意为鹏达木业特批木材进口配额,急办。”落款日期:1992年5月20日。批示人签名潦草难辨,但印章清晰:沈东市经贸委。
时间线严丝合缝。
一个刚“筹建”的公司,在正式注册前五个月,就拿到了政府特批的进口配额;在注册前两个月,就以“诚信示范户”身份登上党报头版。而当年负责审批配额的经贸委主任,如今已是省政协副主席;当年在报纸照片里站在殷鹏身后的副市长,现任省工商联主席。
陆泽合上名录,对老头道:“麻烦再帮我找一份东西——1992年沈东市工商局内部通报,编号:沈工商通〔1992〕17号。”
老头眼神骤然一凛,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才慢吞吞转身,从最底层一个蒙尘的铁皮柜里拖出个纸箱。箱底压着一摞油印小册子,封面印着褪色红字。他抽出其中一本,啪地拍在陆泽手上:“你自己翻。看完烧了,灰都别留。”
陆泽没翻,只将册子夹进公文包。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1992年,鹏达木业因涉嫌走私印尼黑檀被立案调查,但三天后,案件材料突然“遗失”,主办科员调离岗位,最终不了了之。通报末尾附着一份手写说明:“经核实,该企业所涉木材确系国内林场采伐,来源合法。建议撤销立案。”
笔迹,与经贸委那份配额批示,出自同一人之手。
暮色渐浓时,陆泽坐在街角茶馆二楼临窗位。窗外,一队舞龙队伍正敲锣打鼓穿过街心,彩绸翻飞,火药硝烟味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钻进窗缝。他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碧螺春,杯底沉着几片蜷曲的茶叶。手机震动,是冯雪娇发来的消息:“陆老师,我爸说今晚要去局里值夜班,但他早上悄悄往公文包里塞了三份卷宗,其中一份封皮上印着‘鹏达木业’……他还让我别告诉你。”
陆泽看着消息,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迟迟未动。
他忽然想起黄姝搬家那晚,电话里她晃着脚丫问:“陆老师,你是不是真的会算命啊?”他当时笑答:“不会。但我信因果。”
此刻茶馆里人声鼎沸,电视正播着跨年晚会重播,主持人甜腻的嗓音在喧闹中浮沉:“……让我们共同迎接崭新的二十一世纪!”
陆泽端起茶杯,杯沿抵住下唇。凉茶滑入喉咙,苦得舌根发麻。
他没回冯雪娇,而是给秦天拨了通电话。
“明天上午九点,带秦理去市立医院耳鼻喉科,挂李主任号。”陆泽声音平稳,“别提我。就说……是你们班主任推荐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秦天的声音传来,沙哑却笃定:“好。另外,汪海涛今天下午去了趟汇演礼堂后台,偷拍了几张黄姝的照片。”
陆泽握杯的手指缓缓收紧:“他用的什么相机?”
“老式胶片机,海鸥DF-2。”
“底片呢?”
“在他外套内袋,没来得及洗。”
陆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静:“把他外套口袋里的底片,换成我给你的那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