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挂断电话,陆泽掏出那支秦理送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电流杂音之后,响起殷鹏的声音,背景是麻将碰撞的脆响:“……黄姝那丫头,长得像她妈年轻时候,啧,可惜命不好。汪海涛那废物,连个女学生都搞不定,还好意思跟我哭穷?”
录音戛然而止。
陆泽将录音笔翻过来,拧开底部螺丝,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轻轻按进自己手机SIM卡槽旁预留的微型接口。手机屏幕瞬间跳出一行代码:【音频溯源完成|声纹比对吻合度99.7%|原始文件生成时间:2000年1月1日22:17】。
原来那晚跨年夜,殷鹏根本没回家。他在城南一家私人会所打麻将,而汪海涛,正蹲在礼堂外绿化带里,用长焦镜头偷拍黄姝收拾道具的背影。
陆泽收起手机,推开茶馆门走了出去。街道上烟花再度升空,炸开漫天金雨,映得他半边脸明灭不定。他没打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音像店时,橱窗玻璃映出他的侧影——大衣领口微敞,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刃,寒而锐利。
店里正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歌声婉转,甜得发腻。
陆泽忽然停下脚步。
橱窗玻璃上,他的影子与店内旋转货架上一排排磁带封面重叠——《上海滩》《射雕英雄传》《笑傲江湖》……全是金庸古龙剧的原声带。他盯着其中一盘《笑傲江湖》的封套,封面上写着一行小字:“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六点,沈东市城北殡仪馆。
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停在侧门。车门打开,下来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他拎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扎得严实,隐约可见里面是几沓纸钱。男人快步走向焚化炉通道,途中经过一处监控死角时,身形猛地一顿,迅速将塑料袋塞进墙缝,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十分钟后,一名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此处,弯腰捡起那个袋子,随手扔进车厢。
七点整,桑塔纳再次启动,驶向市区。而就在同一时刻,沈东市工商局档案室,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女职员正将一摞2000年新归档的企业变更材料录入系统。她点开鹏达木业的档案页,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未落——系统弹出提示:“该企业近三年存在三次股权结构异常变更,是否强制触发二级审计流程?”
她皱了皱眉,抬头看向办公室角落。那里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科长,正低头喝着搪瓷缸里的浓茶。女职员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小声问:“王科,鹏达木业这个……要不要报上去?”
老科长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吹了口气,热茶表面漾开一圈涟漪:“小张啊,你刚来,有些事不懂。鹏达……是上面挂了号的‘重点扶持对象’。记住了,挂了号的,就是金钟罩。”
女职员抿了抿嘴,默默回到座位。她没点“是”,也没点“否”,而是将鼠标移向右上角,点下了“暂存草稿”。
八点四十五分,陆泽出现在市立医院耳鼻喉科候诊区。他没坐,就站在挂号窗口旁,目光扫过墙上张贴的医生排班表。李主任的名字下方,手写补充着一行小字:“今日特需号已满,仅余加号1位。”
陆泽抬腕看了眼表,八点五十九分。
九点整,秦天搀着秦理出现在门诊楼门口。兄弟俩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秦理的耳朵上还戴着助听器,银色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们没往挂号处走,而是径直走向电梯厅。
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陆泽跨进电梯,对秦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秦理耳廓上:“助听器型号太旧了,下周我让雪娇带你们去趟省城,那边有新款骨导式,不压耳。”
秦理下意识摸了摸助听器,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电梯下行,数字跳至B2。门开,地下停车场空旷寂静,只有通风管道发出低沉嗡鸣。三人走向一辆灰色捷达。陆泽拉开车门,秦天扶秦理坐进后排,自己则拉开副驾。陆泽却没上车,只俯身对秦天道:“等我五分钟。”
他转身朝停车场出口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将信封递给秦天:“里面是鹏达木业去年所有税务申报表的复印件,加盖了税务局稽查科公章。原件在我这儿,副本你们拿着,如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理苍白的脸,“如果哪天有人问起,就说是在旧书市场淘的。”
秦天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面粗糙的质感,忽然问:“陆老师,您说的‘哪天’,是哪天?”
陆泽笑了笑,没回答,只抬手揉了揉秦理的头发:“耳水失衡,忌情绪大起大落。回去好好吃饭,别总啃馒头。”
捷达车驶离医院时,陆泽站在原地未动。他望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车尾,忽然想起昨夜在茶馆看到的那句歌词——“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潮水从来不是平缓涌来的。
它先退,退到最远的礁石之下,退到所有人以为它已经干涸的时候,再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力量,轰然扑上岸。
而此刻,沈东市最大的水产市场冷库门口,一辆冷链货车正缓缓启动。车厢里,二十个蓝色保温箱整齐码放,每个箱盖上都贴着统一标签:“沈东市鹏达木业·新年慰问品”。箱内并非海鲜,而是层层叠叠的A4纸——那是鹏达木业近五年全部供应商往来合同、付款凭证、以及三十七份伪造的“木材采购发票”。
司机踩下油门,货车汇入早高峰车流,朝着市财政局方向驶去。
陆泽终于转身,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市一中。”他对司机说。
车窗外,冬阳刺破云层,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黄姝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配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新家窗台,一盆绿萝抽出嫩芽,叶片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陆老师,生日快乐!】
陆泽睁开眼,窗外阳光正盛,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回复:“谢谢。绿萝很好看。”
然后,他点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标题栏敲下四个字:
【收网倒计时】
正文只有一行字:
【距离殷鹏跪在审讯椅上,还有1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