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帝笑意愈深,忽抬手示意停车。火车喘息停驻,蒸汽氤氲如雾。她携二子缓步上前,伸手抚过青鸾喙尖,指尖沾上一点未干的金漆。此时人群骚动,有人惊呼:“快看!那青鸾眼睛……在动!”果见左目瞳仁竟随安帝手势微微转动,内里嵌着一颗细如针尖的琉璃珠,在夕照下折射出幽蓝微光。
张星儿挣脱哥哥手,踮脚去摸:“娘,它眨眼睛啦!”
安帝俯身,将女儿小手覆在琉璃珠上,声音低得只有三人可闻:“星儿,记住这光——宁宸没丢襄州的龙脉,他把龙魂藏进了这铁轨里。你看这青鸾眼,实则是‘星罗镜’碎片所铸,能映千里之外山川脉动。他让火车载着龙气跑,每过一地,龙脉便悄然回流一分……这才是他真正的拔钉之法。”
张明墨浑身一震,猛然抬头:“所以……他故意让宋知玄带走神魂,是为诱其入凉州?那地图上的勘探点,根本不是龙脉所在,而是……”
“是反向龙穴。”安帝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铁轨延伸的尽头,“龙脉主干若江河,困龙坑是闸门,而反向龙穴便是泄洪口。宋知玄若真以为得计,必循图赴凉州掘穴破脉——殊不知他挖得越深,宁宸埋下的‘逆鳞钉’便扎得越牢。待他神魂耗尽、力竭倒地之时……”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舌上系着寸许长的赤色丝线,“这铃,是沈敏临终所赠。他说,铃响三声,必有忠魂归位。”
话音未落,铜铃无风自鸣。
叮——
第一声清越,围观百姓皆觉耳畔一静,连啼哭婴孩也止了声。
叮——
第二声绵长,远处山峦轮廓竟似水波般微微荡漾,仿佛整座京城都在呼吸。
叮——
第三声骤然炸响,如惊雷劈开暮色!众人抬头,只见天幕之上,北斗七星陡然大亮,七点寒芒连成一线,直直垂落——落点正是铁轨尽头那座荒废已久的旧钟楼!
钟楼穹顶轰然洞开,碎瓦纷飞中,一道青灰色身影自天而降,足尖点在火车头顶端,袍袖猎猎,发束半散,手中一卷泛黄舆图迎风哗啦展开。正是宋知玄!他面容清癯,眼神却灼灼如焰,扫过人群时,目光在安帝脸上停驻三息,竟微微颔首,似揖非揖,似讽非讽。
“臣宋知玄,奉旨勘舆,今返京复命。”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贯入每个人耳中,更奇的是,话音落处,脚下火车竟自行启动,缓缓向前滑行,车轮与钢轨摩擦迸出点点火星,宛如龙鳞擦亮。
安帝不惊反笑:“好个奉旨勘舆!宋卿此去,可寻得龙脉真穴?”
宋知玄朗声答:“龙脉不在山,不在水,而在人心所向之处。臣观九州形胜,唯京师一地,万民仰止,百官归心,龙气自聚,何须外求?”他倏然收图,袍袖一抖,舆图化作万千纸蝶,纷纷扬扬飘向人群。百姓争抢拾起,只见纸上墨迹流转,赫然是各州县农田水利图、仓廪存粮数、流民安置策……密密麻麻,纤毫毕现。
张明墨看得心头发热,脱口而出:“这些……都是他一路所记?”
“不。”安帝目光灼灼盯着宋知玄背影,“是他三年前就已默诵于心,今日不过借势而出。”她转向礼部侍郎,语调陡然转冷,“传旨:即日起,宋知玄擢升钦天监副使,专司龙脉察验。另,着户部拨银五十万两,于灵州、凉州交界处建‘归龙驿’一座,驿内不设兵马,唯置青铜浑天仪一架,每日子午二时,校准天下山川方位——此驿,朕亲题匾额‘守心’。”
宋知玄闻言,终于转身,深深一揖到底。当他直起身时,张明墨分明看见,他左耳垂上一点朱砂痣,正与安帝右耳垂上那颗一模一样——大小、位置、色泽,分毫不差。
暮色四合,火车载着满城灯火远去。安帝携二子登楼,凭栏远眺。张星儿依偎母亲怀中,忽然指着天际:“娘,星星……在跟着火车跑。”
果然,北斗七星光芒愈盛,轨迹竟与铁轨平行延伸,星辉如链,缀满长夜。安帝轻抚女儿鬓角,低声道:“傻孩子,不是星星跟着车跑……是宁宸把龙脉炼成了星轨,让天象为人所用。他早就在等这一刻——等朕亲手撕开那道空白圣旨,等宋知玄披着叛名归来,等这列火车碾碎旧规,载着新局轰然启程。”
张明墨久久伫立,晚风拂过他额前碎发,忽觉掌心微痒。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枚铜铃静静躺在他手心,铃舌上赤线已断,断口整齐,似被剑气削去。他猛然抬头,安帝却已转身,龙袍翻飞间,只余一句轻叹散入风中:
“逍遥四公子……如今只剩三个了。可这天下棋局,从来就不是靠人数取胜的。”
楼檐下风铎轻响,叮咚,叮咚,叮咚——恰是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