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旨！”纪明臣躬身领命，额头沁出细汗。他瞥见安帝靴尖碾过之处，那具尸体手腕灼痕竟渐渐泛出淡青荧光——正是宁宸密奏中提过的“青萤显迹术”，唯有接触特定药剂才会显现，寻常仵作查案绝难发现。

火车缓缓停稳。林星儿跳下车厢，蹲在断裂枕木前，用随身小刀刮下一撮木屑，凑近鼻端轻嗅：“松脂混桐油，再加一味白芷粉……这是燕州山民修祠堂用的老方子，防虫蛀。可燕州离此千里，谁把这方子，带进了京城的轨道？”她指尖一捻，木屑簌簌落下，“王爷在燕州剿匪时，曾收编过一支擅修古建的流民工队。当时登记造册，写的是‘燕州匠户柳氏’……”

“柳昭武？”安帝瞳孔骤缩。

林星儿缓缓点头，指尖木屑飘散风中：“柳枫死了，柳昭武却活得好好的。他不敢露面，却能把爪牙，悄悄伸进千机阁的砖缝里。”

此时，养心殿内，宁宸那封快马送抵的密信正静静躺在龙案一角。信封未拆，朱砂火漆完好如初，可安帝知道，里面写着什么——燕州龙脉图残卷、凉州地脉异动、以及一行小字：“宋知玄非一人，乃双生魄。一魄寄柳枫，一魄附宋知玄，魂分两处，命系一线。斩其一，则另一自溃。然……斩之需饵，饵名‘星宸’。”

安帝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对张明墨道：“去把那封信烧了。”

“啊？”张明墨一愣。

“烧。”安帝语气平淡，“用你父王当年赐你的青玉镇纸压着烧，灰烬收好，明日辰时，亲自送到千机阁东角门。”

张明墨怔住，随即明白过来——青玉镇纸是宁宸亲手雕琢，内嵌磁石，专吸铁屑。而千机阁东角门，正是新铸的火车头冷却池所在。那池水掺了宁宸秘制的“凝魄液”，遇铁则沉，遇灰则显。

“儿臣……明白了。”张明墨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安帝独自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枚小小的铜齿轮——那是宁宸幼时亲手打磨，赠她作及笄礼的玩意儿。齿轮齿尖锐利，边缘却磨得圆润无比，正如他这个人：锋芒藏于温厚，雷霆敛于静默。

同一时刻，凉州荒原深处，一座废弃的烽燧台下，宋知玄负手而立。他面前摊开的，正是宁宸曾反复研读的九州堪舆图，此刻图上数处墨点已被朱砂重重圈出，其中一点，正位于千机阁地下三丈——那里，埋着宁宸亲手绘制的第一版火车底盘结构图，图旁批注八个字：“欲固其器，先镇其心。心若不正，铁骨成齑。”

宋知玄指尖拂过那行批注，唇角微扬：“宁宸啊宁宸，你连造个铁疙瘩，都要往地里埋个‘心’字……可惜，你埋得太深，也埋得太巧。”他转身，对身后阴影道，“传令下去，今夜子时，掘开千机阁东角门下第七块青砖。那里，有你要的‘心’。”

阴影中应声而出，身影掠过月光时，左襟空荡荡的纽扣位，赫然绣着一朵银线四瓣莲。

而京郊千机阁东角门内，张明墨正蹲在冷却池边，小心翼翼将青玉镇纸压着的信纸灰烬倒入池中。墨灰遇水即沉，却在触到池底某处时，骤然泛起幽蓝微光，勾勒出一幅完整齿轮图——正是宁宸幼时所赠那枚铜齿轮的放大拓印，齿隙间，隐约浮现两行细如发丝的小篆：

“双生同命，一灭俱亡。

欲诛其魄，先碎其心。”

张明墨屏住呼吸，手指探入池水，指尖触到一块微凸的砖面。他用力一按，砖石无声滑开，露出下方暗格。格中并无图纸，只有一枚温润玉珏，正面刻“宁”字，背面刻“星”字，中间一道细线贯穿，宛如将两字生生劈开又强行缝合。

玉珏入手微凉，却在他掌心渐渐发烫，仿佛有心跳在搏动。

远处，火车头烟囱里最后一缕白烟袅袅散尽，融入苍茫夜色。而凉州烽燧台上，宋知玄仰首望天，北斗七星中，天枢星忽明忽暗，如同被人掐住了咽喉。

山风呜咽，卷起他雪白袍角，猎猎如旗。

宁宸在军帐中搁下狼毫，抬头望向燕州方向，喃喃自语：“宋知玄，你终于……要碰我的‘心’了。”

烛火噼啪一爆，映得他眸中寒光凛冽，竟似有两簇幽蓝火焰，在瞳底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