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晨没接。他盯着那三枚铃铛,忽然问:“你梦见怪兽站在小野床前……那怪兽,长什么样?”
宝贝动作一僵。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幕,刹那照亮她瞳孔深处——那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它没有脸。”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它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包家的银杏叶徽章。”
雷声轰然炸响。
林洛晨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贺星野高烧四十度昏迷时,包家主曾“恰巧”路过津城,在薄家老宅停留十七分钟。当时他以为对方只是拜访老友,如今想来——那十七分钟里,足够一支纳米级蛊针,顺着静脉缓缓游向心脏。
宝贝已背过身,开始往蓝布包里塞最后一件东西:半块融化的巧克力。她小声说:“小野最爱吃这个,可医生不让他多吃。我就偷藏了半块,等他醒了……就能吃到甜的。”
林洛晨喉结上下滑动,终是俯身,拾起那三枚银铃。
“走吧。”他嗓音沙哑,“我送你去采石场。”
越野车碾过荒草萋萋的山坡,车灯刺破浓雾。宝贝蜷在后座,蓝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林洛晨开车,目光扫过后视镜——她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可眼角分明有泪蜿蜒而下,无声没入鬓角。
凌晨三点十七分,采石场入口。
铁皮门洞开,露出幽深隧道。林洛晨熄火,率先下车。隧道内壁渗着水珠,寒气扑面。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见一架通体哑光黑的双引擎直升机静静蛰伏——流线型机身布满细密划痕,机腹下方,一行蚀刻小字若隐若现:“苗城一号,归途永驻”。
宝贝跳下车,赤脚踩上冰冷岩地,却像踩着云端。她奔向机尾,仰头抚摸垂下的金属旋翼,指尖抚过一道新鲜刮痕——那是贺星野去年偷偷爬上来时,袖扣钩破的。
“他来过。”她喃喃道。
林洛晨点头:“他来过七次。每次都在机尾旋翼内侧,刻一个‘楚’字。”
宝贝踮脚,果然在锈迹斑斑的金属上摸到七个凹痕。最小的那个,边缘还带着稚嫩的毛刺。
隧道尽头传来脚步声。苗顺兮气喘吁吁跑来,额角全是汗,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条:“外公……他按了!地勤锁解除了!”
他把纸条塞给林洛晨。纸上是潦草钢笔字:“铃铛我收了。蚀骨蛊是我解的,也是我下的——当年潘家拿我儿子的命换贺星野的命,我没得选。但这三年,我每天煎的药,都是真的归元散。最后一味引魂藤,剂量减了七成。”
林洛晨捏着纸条,指节泛白。
苗顺兮抹了把脸,转向宝贝,声音发颤:“楚楚,我外公说……他这辈子最恨的人,是自己。可他最怕的事,是你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救小野。”
宝贝没说话。她解开蓝布包,取出那半块巧克力,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旋翼基座的凹槽里——那里,第七个“楚”字旁边,新刻着两个歪斜小字:“等你”。
林洛晨拉开车门:“上机。”
宝贝却转身,将剩余巧克力全部塞进苗顺兮手里:“顺兮哥哥,帮我带给小野。等他醒了……就说,铃铛还在,我很快就到。”
直升机引擎轰鸣而起,震得岩壁簌簌落灰。林洛晨坐进驾驶舱,熟练拉动操纵杆。宝贝系好安全带,忽然指着舷窗外——远处山巅,一盏孤灯正急速闪烁,三长两短,再三长。
是包家主的信号灯。
林洛晨调整航向,机首昂起,刺破云层。宝贝将额头贴在冰凉舷窗上,望着脚下越来越小的苗城灯火。忽然,她摸出手机,点开贺星野那张模糊照片,指尖在少年蹙起的眉心反复描摹。
照片右下角,一行极小的拍摄时间浮现:02:47:19。
她瞳孔骤缩。
这个时间,贺星野应该在深度睡眠中。可照片里他眼睑下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肌肉抽动——那是人在强撑清醒时,面部神经失控的征兆。
宝贝猛地抬头,望向驾驶舱:“洛晨哥哥!快!调频到津城医疗急救频道!”
林洛晨手指翻飞,无线电滋滋作响。三秒后,电流声里传来断续女声:“……重复,津城中心医院ICU,贺星野生命体征突变!血压飙升至210/130,心率突破180!疑似……疑似急性中枢神经亢奋!请立即准备镇静剂!”
宝贝脸色霎时惨白。
她扑到通讯器前,声音撕裂般响起:“我是薄梦楚!贺星野不能打镇静剂!他体内还有蚀骨蛊残毒!镇静剂会加速毒素向延髓扩散!立刻停药!用银针封他百会、涌泉、内关三穴!快!!”
无线电另一端陷入死寂。
三秒钟后,一个沉稳男声响起:“收到。薄小姐,我是贺景城。银针已备好——但需要你远程指导进针角度。”
宝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燃起幽蓝火焰:“左百会,偏斜15度向下;右涌泉,逆时针旋转三圈后停针;内关穴……用我昨天寄给你的那支青玉针,针尖蘸取三滴童子尿,刺入三分!”
她语速快如连珠,林洛晨甚至来不及翻译。话音未落,无线电里已传来贺景城清晰的应答:“青玉针已取!童子尿在保温箱!”
宝贝喘了口气,忽然指向舷窗外:“洛晨哥哥!看云层下面!”
林洛晨瞥去——漆黑夜幕中,津城方向,竟有无数细小光点正急速升空,汇成一条流动的星河。那是薄家、贺家、南家所有私人直升机的导航灯,正以最快速度,朝中心医院集结。
宝贝抓起通讯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所有人听着!贺星野的命,现在由我薄梦楚接管!重复——接管!从现在起,他病房内所有设备参数,实时同步到我终端!谁敢擅自调高镇静剂量,我让他下半辈子只能靠呼吸机活着!”
无线电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薄宴沉的声音响起,低沉如古钟:“楚楚,通道已为你打开。津城塔台,放行。”
直升机刺破最后一片云障。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正悄然撕裂墨色。
宝贝解开安全带,赤脚踩上驾驶舱地板。她走到林洛晨身侧,小小的手覆上他握着操纵杆的手背,掌心滚烫。
“洛晨哥哥,”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如钉,“等会儿落地,你别跟我一起下去。”
林洛晨侧目。
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眼底却盛满破晓前最凛冽的光:“我要一个人,去把他抢回来。”
直升机呼啸着俯冲而下,舷窗外,津城中心医院巨大的十字标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像一枚烙在黎明前的、滚烫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