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的话说得直白,道理却摆得明明白白。
想诡辩一点门儿都没有。
金永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几分,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细想下方言估计不会给他面子。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和之前的那些老先生不一样,他不要脸一些。
毕竟说道地朝鲜的东医体系本就源于中医,《医方类聚》再厚重,也是汇编华夏医籍而成,拿这个当筹码来换人家的核心传承,确实站不住脚。
旁边几位朝鲜大夫也面露尴尬,低头不敢作声。
他们学东医的,哪能不知道根脉在哪,只是平时说惯了“本国瑰宝”,下意识就想拿这个当底气,真被人当面点透源流,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细想下又感觉方言这人实在是很不给面子,果然是年轻人不懂人情世故啊......
换做年龄大的,哪里会这么
方言这边继续说道:
“真要谈交流,就说实打实的。临床经验、病案数据、药材炮制,这些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至于传承针具,是民间流派的规矩,不是官方层面能随便做主的。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你们有你们的传承,对等交流,才是长久之
道。金局长觉得呢?”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把对方站不住脚的筹码轻轻打掉,又没把话说死,给双方都留了台阶。
方言感觉自己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
金永浩也是老于世故的人,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打了个哈哈:“是是是,方主任说得对,源流上确实是这么回事。是我想浅了,拿这个说事,唐突了,唐突了。”
他心里却更清楚了,这位年轻的诺奖得主,心里的账也算得门儿清,想靠耍嘴皮子、打文化牌占点便宜,根本行不通。
中方几位教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解气与佩服。
换做他们,外事场合多半会含糊过去,不伤和气,可方言就敢把话摊开说,既没失礼,又把歪理顶了回去。
已经算是很难得了,至少他们肯定做不到,毕竟说错话可是害怕被扣帽子的。
但是方言现在可不怕这些,而且他说的话也没啥毛病。
等到这时留针时间也到了,方言起身走到患者身边,开始起针。
依旧是动作利落,每根针取出时都伴着细微的轻响,收针入盒一气呵成,半点没让针具多露在外。
“感觉怎么样?”方言用朝鲜话问道。
患者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全是轻松:
“太舒服了!后背一点都不凉了,胃里也不胀了,浑身都松快!”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下午还会不会发烧。”
方言说道:“那就需要待会儿把药喝了,然后再等下午看情况了。”
“针灸是把当下的经气疏通开,把今天这阵烧先压住。汤药是打底子的,太少两解、健脾扶正,把经络里郁着的邪慢慢透出去,把脾胃的正气补上来。今天按时喝药,下午大概率不会烧到之前那么高,就算有点低热,也不会
像从前那样发冷发烫熬三个钟头。喝满七剂,基本就能稳住。”
“药熬好温着喝,别放凉。这两天别吃凉的、甜的,黏米、肥肉也别碰,脾胃弱,消化不动反而添堵。别吹风,别累着,卧床歇着最好。”
“哎哎,我记住了!”朴大夫连忙应声,伸手小心翼翼拿起桌上的处方笺,指尖都有点发紧。
他自己就是大夫,从前看别人的方子总爱挑挑拣拣,这会儿捧着这张柴胡桂枝汤化裁的方子,却翻来覆去地看,想到方言刚才解释的内容,这每一味药的剂量,配伍都觉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嫌猛,少一分嫌弱,越看越觉得自
己从前的思路偏得离谱。
他抬头看向方言,语气里全是诚恳:
“方主任,多谢您了。这方子的逻辑真是值得我跟着好好学。
金永浩这时候在一旁说道:
“好了好了,这下放心了吧?有方主任出手,肯定没问题。先安排惠同志去病房休息,药抓了赶紧煎上,按时喝。”
这会儿自己这边的人表现的越是谦逊,越是让他感觉自己这边的气势越弱。
所以赶紧打断了施法。
他转头看向方言:“方主任,您看接下来......咱们继续看下一位?剩下几个病例,全听您安排。”
中方几位教授对视一眼,上午刚见面时还处处试探,隐隐较劲的氛围,不过两个病例的功夫,这位的态度明显就被方言彻底掰了过来。
果然有底线,不卑不亢的姿态才是对他们有用的。
赵锡武朝方言递了个赞许的眼神。
这小子,不光医术硬,处理这种场合的分寸,也半点不用旁人操心。
他相当的满意,方言这个副院长在他眼里是够格的。
方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点头:
“行,那赶紧带下一位吧。”
他们那边的人应声出去叫人,诊室里短暂安静了几秒。
朝鲜代表团的几位大夫趁着空档,低头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时而小声交流两句,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惊叹。
他们原本是带着任务来的,既要交流学习,也要摸摸对方的底,最好能讨点核心的真东西回去。
可现在才明白,人家愿意亮出来给你看的,就已经够他们学很久了。
人家守着的家底,更是深不见底。
现在颇有一种自家是破落户,过了几天好日子,兴高采烈跑到大户人家找自信,结果被人家底蕴疯狂抽脸的感觉。
之前在其他人那边没有感觉到的上国威严,今天在方言这里算是吃饱了。
很快,第三个患者被搀扶了进来。
这是一个60岁左右的女性患者,看起来保养得还不错,长得比较富态,穿着方面也比一般人要好,虽然款式是同样款式,但是质地明显看得出来不太一样。
正在方言猜测对方的身份的时候,就听到金永浩对着一旁那个专职针灸的医生说道:
“这是你的病人,你就和方大夫介绍一下他的病情吧。”
对方点了点头,然后走了上来。等到病人落座后,他便说道:
“这位是魏老师,本来是贵国这边的人,后来留在了我们那边,是教育方面的工作,她的丈夫也是相当有名的一位学者。”
方言听到这里,恍然大悟。
五几年打完抗美援朝过后,确实有些滞留人员。比如少量的伤病员,随军文教技术人员,因为身体或者个人婚姻的因素留在了当地,没有随大部队回国。这部分人数不多,但确实存在。其中有一些比较厉害的,进入了当地的
文教医疗系统。
显然,眼前的这位应该是嫁了个比较厉害的当地人。
“方大夫,你好,久仰大名。”那位魏老师对着方言,用标准的普通话打了个招呼。
点了点头,对她说道:
“客气了。”
现在这个魏老师并不能算是自己人,所以方言对她保持着一种对待外宾的客气和疏离感,并没有热情地说什么自己人之类的话。
也是让金永浩看到他这个人的立场很稳定,不因为任何外因改变。
果不其然,方言瞄到金永浩露出个有些失望的表情来。
这时候,那位做针灸的医生继续说:
“魏老师的情况大概是在一年前的样子,出现了记忆力减退、反应迟钝,然后进而出现了头顶抽痛,有沉重的压迫感。经过我的针灸治疗后,所有症状有所减轻。但是在几个月前,他的抽痛、重物压迫感突然加重。吃东西还
行,但是一睡觉就开始做梦,真实的那种噩梦,记忆力也衰减得非常明显。接着我又进行了针刺治疗,这次效果更差,不止没有好转,而且病人有恶心、呕吐,但是吐不出来的感觉。”
“以为是老年痴呆,但是在我们国家检查没查出问题,后来又送到莫斯科那边去”
“这次检查后诊断为一种脑萎缩症状。现在他在服用西药,但是情况时好时坏,像是现在看起来就比较正常,但是发病的时候就会恶心想吐、半梦半醒。”
他说完过后,就翻出了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了魏老师的检查报告和治疗的一些档案,递到了方言面前:
“里面有我针刺的配穴方案、开的药,以及西医的各项检查和莫斯科那边医院的脑萎缩结论。”
方言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报告,简单地看了一下。
发病时间最早在去年十月底,最开始只是记性差、头顶发沉,当地按神经衰弱治了俩月没起色,这位针灸大夫接手后,先上了针刺治疗。
配穴方案写得工工整整:主穴取百会、四神聪、双侧风池、谷、印堂,配穴加双侧合谷、太溪,手法标注捻转泻法,百会还加了这会儿比较先进的电针疏密波加强刺激,留针三十分钟,隔日一次。
记录里写得明白:
头七次治疗后,头痛略有减轻,记忆力无明显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