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发性肺间质纤维化，这里面的核心其实还在特发性这三个字上。
他的意思是目前医学上没有找到明确的单一致病原因，这个病人嘴里的突然发病，本质上还是肺部悄咪咪的已经损伤一段时间，突破了肺功能代偿阈...
“哎哟，方哥您来得正好！这锅底刚开！”禤国维一边说着，一边掀开砂锅盖，一股浓白滚烫的汤气裹着药材香气直扑门口。他穿着件洗得发软的蓝布衫，袖口还沾着一点姜末，正用长筷搅着锅里翻腾的牛骨汤，底下炭火嘶嘶作响，小铁炉子边摆着七八个青花小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黄牛肉、手撕鸡丝、焯过的菜心、炸得酥脆的腐竹、泡得透亮的酸笋，还有几碟刚调好的沙茶酱和蒜蓉辣酱——全是广州带来的老味道。
方言站在门口没动，鼻子微动，笑意却先浮了上来：“嚯，这味儿……桂枝、当归、陈皮、甘草打底，再加了三七粉提气活血？你这锅汤，是照着‘益气养血、通络祛寒’的路子煨的吧？”
禤国维一愣，随即大笑，把筷子往碗沿一磕：“方哥眼毒啊！我今儿下午刚领完宿舍钥匙，就托人从药材市场买了这几味，怕夜里冷，又怕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干脆熬一锅暖胃汤。您猜对了一半——三七粉是后下的，怕久煮失效，我估摸着您今晚要来，掐着点撒进去的。”
屋里几个年轻人也围拢过来，有人搬椅子，有人擦桌子，有个戴眼镜的男生甚至快手快脚从床下拎出个搪瓷盆，倒进热水，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水温，端到方言面前：“方主任，您先泡泡脚，驱驱寒气，我们这儿没热水袋，只能这么凑合。”
方言没推辞，脱了鞋袜把脚浸进去，温热的水流瞬间漫过脚踝，舒服得他眉峰松了一寸。他抬眼扫过去——五个年轻人，年纪都在二十六七上下，有男有女，衣着朴素但干净，腕上戴的是国产上海牌手表，袖口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家里人亲手缝补过。他们眼神清亮，不怯场，也不过分殷勤，见方言坐下，便自然散开，有人继续涮肉，有人往方言碗里夹了一片刚烫熟的牛肉，油润泛光，纹理分明。
“你们几个，都是禤医生带过来的？”方言问。
“是！”坐在最边上的姑娘先开口，声音清脆，“我叫林秀云，中山医大毕业，跟禤老师学了三年岭南温病，主攻湿热型妇科崩漏。这位是陈立业，专研蛇伤中毒解法，他师父是肇庆的黎老，当年给广九铁路工人治过几十例眼镜王蛇咬伤。”
“这位是吴振邦。”禤国维指着穿灰褂子的青年，“去年在佛山中医院跟师抄方，抄的是黎培生老先生的‘痰瘀同治’案，抄了整整十一个月，连药渣都分类晾晒过。”
“还有两位，”禤国维拍了拍旁边两个低头吃东西的，“李昭明，家传跌打，他爷爷是黄埔军校随军正骨师；张婉仪，广州妇幼出身，专攻小儿疳积，她配的‘山楂六神曲糊’，三岁孩子灌下去，三天就能吃饭。”
方言听着，手指在搪瓷盆沿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沉稳，像在听一场严谨的病例汇报。等他们说完，他才慢声道：“你们不是来应聘的，是跟着禤医生一起来协和‘扎根’的，对吧？”
屋内静了一瞬。林秀云放下筷子，点头：“禤老师说，协和中医科要建岭南流派工作站，第一批人得带根、带种、带方子来。我们不是来当临时工的，是来落户口、扎针、起灶的。”
方言笑了，端起桌上一杯刚沏的普洱，吹了吹浮沫：“那我得给你们交个底——协和不缺会看病的人，缺的是能把一方水土的医理，讲成全国大夫都听得懂的话的人。岭南湿热，北方燥寒，你们的‘祛湿’法子，到了这儿得加一味北沙参；你们的‘清热’药，遇上京城冬夜的干咳，得换掉黄芩，换成蜜炙枇杷叶。这不是改方子，是把你们的根，嫁接到新土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明天起，你们六个，先不排临床班次，全进教学组，跟着张学文老师学《内经》《金匮》，学协和的病历书写规范，学怎么把‘煲汤喝药’写成‘辨证论治’。张老师讲课不讲虚的，一页纸，三个问题，答不上来，重抄十遍。你们要是觉得委屈，现在走还来得及。”
没人动。李昭明咽下嘴里的腐竹，抹了抹嘴：“方主任，我们路上就背过您写的《北方痹症诊疗指南》节选，知道您最烦‘一方治百病’。我们带来的不是验方，是经验——怎么把广式凉茶熬出北方人能受住的劲儿，怎么让潮汕老伯接受针灸不比拔罐疼。您要的‘讲得懂’，我们正在练。”
方言点点头，伸手从安东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六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协和中医科教学手札”，扉页烫金写着“守正出奇，薪火相传”，右下角是方言亲笔签名。他挨个递过去，每人一本。
“这是张老师编的教案提纲，今天刚印出来。明天早上八点，一号会议室，张老师开第一课，讲‘脾为后天之本’。你们带好本子，带好脑子，也带上你们老家灶膛里烧出来的火候感——别怕讲错，怕的是不敢讲。”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敲门声。杨秉彝探进头，手里捏着几张单据：“方主任，您交代的事办妥了——郭志远那边的行李，后勤刚送过去一床新棉被，厚实；禤医生这屋，我让人送了两箱广东早稻米、一坛陈年梅子酒，还有三斤广式腊肠。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刚才行政科来电，说那个四川来的，叫周砚秋的，已经联系上杨主任了，明早八点面试。”
方言应了一声，起身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擦干穿上鞋。临出门前，他忽然回头，看着满屋蒸腾的热气与年轻面孔，语气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记住，你们不是来‘支援’协和的，是来‘共建’的。岭南的药柜，得摆进协和的库房；粤语的脉诀，得译成普通话写进教材；你们师父手抄的秘方，得变成铅字印在《中医杂志》上。这才叫落地生根。”
他走了，门轻轻掩上。
屋里一时无声，只有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过了几秒，林秀云舀了一勺汤，吹凉，递到禤国维面前：“老师，您尝尝，这回火候够不够？”
禤国维接过来抿了一口，闭眼品了三秒，睁开眼，眼角纹路舒展：“火候有了——汤色清亮，入口回甘，后味微辛，是真正入了骨的暖。”他放下碗，拿过那本烫金封面的手札，翻开第一页，用钢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守正非守旧，出奇不离根。协和新土，岭南新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雨落在初生的芭蕉叶上。
方言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行政楼后那栋老旧的家属楼。三层西户，灯亮着。他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朱霖穿着家常蓝布褂子，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削完的苹果。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她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把苹果放在窗台，“我还以为你得忙到半夜。”
方言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径直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他声音混在里面：“刚从宿舍回来。看见他们打边炉，想起咱头年在广安门租房，也是这么一锅汤，你放了八角桂皮，我非说该放花椒，俩人争得锅都差点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