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霖笑了,把苹果切成薄片,插上牙签:“那时候你刚调进协和,连挂号单都填不利索,还敢跟人争药性?”
“争得对。”方言擦干手,拿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口,酸甜汁水在舌尖迸开,“后来我翻《岭南本草拾遗》,真有你那方子——桂枝配八角,温阳不燥,引药入肾,专治北方老人腰冷膝沉。你比我看的书早十年。”
朱霖没接话,只把牙签盒往他手边推了推:“吃吧,刚切的。我炖了雪梨百合羹,给你留着小盅,凉了再热。”
方言点点头,坐到饭桌旁,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樟木箱子上——箱盖掀着,里面叠着几摞信,最上面是郭志远今早寄来的,信封上墨迹未干,写着“方言师兄亲启”。
他没拆,只是静静看着。
朱霖端来青花小碗,雪梨羹清透微稠,浮着几粒银耳,热气袅袅。她在他对面坐下,剥开一颗糖橘,一瓣一瓣掰开,橘络仔细撕净,放进他碗里。
“今天一共录了几个?”她问。
“临床岗四个,科研岗四个,加上关庆维,九个。”方言舀了一勺羹,吹了吹,“张学文是定海神针,禤国维是活水源头,郭志远是扎进地里的根,关庆维是冒尖的新芽……剩下那几个,有板有眼,差的是火候,不是料。”
朱霖把橘瓣的白膜也剔干净,推到他手边:“火候,得等人来烧。你这灶台,总算有人添柴了。”
方言喝了口羹,温润顺滑,喉间微甜。他放下勺子,忽然说:“老杨今儿跟我说,他记笔记的时候手抖了三次。”
“为啥?”
“怕我刷了张学文。”
朱霖剥橘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你没刷。”
“我没刷。”方言望着窗外,槐树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斜斜覆在窗台上,“可我知道,只要我刷了他,明天就有十个张学文站在我门口——不是来求工作,是来问一句‘方主任,您到底信不信‘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这八个字?’”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羹碗里细微的热气升腾声。
朱霖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他碗里,轻声道:“那你信吗?”
方言没立刻答。他伸手,把窗台上那封没拆的信挪到灯下,指尖抚过信封上郭志远的字迹——笔锋锐利,横平竖直,带着基层医生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过了很久,他才说:“信。但得让这八个字,长出骨头,站得稳,扛得住风。”
他抬头,看向朱霖,眼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平静:“协和这摊子,以前是块碑,刻着‘权威’两个字。从今往后,它得是一棵树——根扎得深,枝分得开,南来北往的鸟,都能在这儿搭窝、孵蛋、教雏鸟怎么飞。”
朱霖笑了,把空橘皮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墙角的竹篓里:“那我得赶紧去趟菜市场,买点梧桐籽。”
“梧桐籽?”
“凤凰非梧桐不栖。”她起身,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咱们这棵树,总得先种下梧桐。”
方言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下巴抵着她发顶。灯光温柔,把两人的影子融成一团,在水泥地上缓缓晃动。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清脆,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桌上那封未拆的信一角,露出里面墨迹淋漓的几行字:
“……弟子今日始知,医道之重,不在药之奇,而在心之正;不在术之险,而在路之稳。方师所授,非一方一药,乃一生一念——念苍生之苦,守己心之诚……”
纸页轻颤,像一只欲飞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