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广汉市刑警队审讯室外走廊，王尧第三次看表——距离他挂断领导电话已过去二十三分钟。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应急灯滋滋闪烁，照得他额角冷汗泛着青白。他不敢回审讯室，更不敢去办公室，只能蹲在楼梯拐角猛吸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赵局”。他指尖一抖，烟灰簌簌掉在裤脚上，烫出焦黑小洞。
“王尧！”赵局长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你立刻给我滚到一楼大厅！现在！马上！”
王尧踉跄着冲下楼梯，推开玻璃门时差点撞翻清洁工的水桶。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民警百无聊赖刷着短视频。他刚张嘴想问，旋转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三辆挂着省级公务牌照的黑色帕萨特鱼贯而入，车门齐刷刷弹开，六名穿深蓝色制服、肩章缀着金线的纪检干部快步踏入，领头那人胸前党徽锃亮如新，左胸口袋插着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微小的“省纪委”三字。
王尧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消防栓箱上。他认得那人——省纪委干部监督室主任周振国，三年前全省政法系统警示教育大会上，就是此人亲手将两名落马公安局长的党徽摘下。
周振国目光扫过他脸上未擦净的烟灰，又掠过他警服第三颗纽扣歪斜的痕迹，没说话，只朝身后抬了抬手。两名纪检干部立刻分开两侧，其中一人径直走向审讯室方向。王尧想拦，喉咙却像被焊死，只发出嗬嗬怪响。那人经过他身边时，手腕轻抬，袖口露出半截黑色电子手铐，金属环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审讯室门被推开时，秦涛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周振国肩章上那道金线，唇角微微上扬：“周主任，您来得比我想的快。”
周振国没寒暄，只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关于对秦涛同志予以保护性谈话的通知》放在桌上，纸页边缘压着秦涛被铐住的手腕：“秦区长，您的组织关系、干部档案、廉政审查记录，省纪委昨晚已全部调阅完毕。刚才接到秦书记指示，要求我们以最高规格保障您的安全与尊严。”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电刺向王尧，“王队长，根据《公安机关人民警察纪律条令》第三十二条，滥用职权、非法拘禁他人，情节严重者，予以开除处分。您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主动配合调查，如实交代全部事实；第二……”他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通知，“我们直接启动留置程序。”
王尧噗通跪倒在地，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他浑身筛糠般抖着，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是……是市里……市里有人让我抓的……他……他给了我一张纸条……”
周振国朝身旁递个眼色。纪检干部迅速从王尧贴身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后，一行打印字迹赫然在目：“速控秦涛，勿审勿报，待命处置——林”。落款处没有公章，只有一个潦草签名，但周振国只扫一眼便瞳孔骤缩——那“林”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末端微微上翘，与去年省委巡视组移交的某份涉黑案卷宗里关键证人的签名笔迹，完全吻合。
“林建国？”周振国声音陡然变冷，“广汉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林建国？”
王尧涕泪横流：“他……他昨天晚上塞给我的……说只要照做，就帮我儿子调进省高院……”
审讯室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冯德明。他风尘仆仆，西装外套皱得不成样子，鬓角全是汗珠，却在看清秦涛安然无恙的瞬间，眼眶猛地红了。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秦涛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秦哥！你……你真没事？”
秦涛反手用力握了握冯德明的手，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门外肃立的周振国身上：“周主任，麻烦您件事。”
“秦区长请讲。”
“请立即查封王尧办公室所有电子设备，特别是他电脑C盘里一个名为‘晨光备份’的加密文件夹。”秦涛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范晨光逃走时，曾用我手机远程激活过他随身U盘的自动上传功能——里面存着林建国近三年收受广汉‘金源地产’贿赂的全部银行流水截图，还有他指使王尧伪造秦家村征地补偿协议的语音备份。”
周振国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转身疾步出门。冯德明却怔住了，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秦哥……你早知道？”
秦涛扯了扯被手铐勒红的手腕，终于笑了：“范晨光那小子，临下车前偷偷塞给我一块改装过的移动电源，里面藏着微型发射器。他跑的时候，我就在车上按下那个红色按钮——”他指了指自己左耳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疤痕，“这儿，有个生物识别芯片，能同步接收信号。”
冯德明倒吸一口冷气，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扑向王尧：“你刚才说……林建国给了你纸条？那纸条呢？！”
王尧瘫在地上，抖抖索索从裤兜掏出另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冯德明抢过来，就着走廊灯光展开——背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最下方一行小字：“今晚九点，金源大厦B座2807，现金交付。”
周振国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掏出对讲机：“技术组，立刻定位广汉金源大厦B座2807房间的所有通讯信号。另，通知市纪委监委，马上派人封锁该楼层电梯及消防通道。”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秦涛慢慢活动着僵硬的脖颈，目光掠过冯德明惨白的脸、王尧蜷缩的躯体、周振国冷峻的侧影，最终停驻在审讯室单向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玻璃映出他沾着灰尘的衬衫领口，也映出窗外渐浓的夜色——那黑暗深处，分明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玻璃，无声地窥视着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抬手，轻轻抹去玻璃上一小片水汽。倒影里，他的眼睛漆黑如墨，却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