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三危山三苗洞外,面对白橡的追杀,面对白橡的道术,罗彬做了一件事,站在穴眼上,用出灵上灵下的卦,使得生气泊泊流淌,和自身形成完美的循环,那时,他便与风水合一!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
茅有三所说,成为风水,这竟是先天算所有弟子学会阴阳术后,都会的本事!
这,就是先天算的特殊?
“吱吱吱!”
“吱吱吱!”
灰四爷在山壁上来回窜,意思是:“作弊作弊,偷奸耍滑呢小罗子!等会儿雷杵敲你大脑瓜子!”
罗彬没有理......
傩神庙外的雾气比先前更浓了,灰白中泛着青,像一匹浸了陈年尸水的旧绸缎,裹着山风缓慢翻涌。罗彬背着包,肩头压着七八块傩神面具,最重的是那副电母,冰凉刺骨,贴着脊背的地方竟渗出细汗,却不是热的——是冷汗。他没回头,可身后那扇被乌血藤彻底封死的大门,仿佛还睁着无数双蠕动的眼睛,在藤蔓缝隙间无声开合。
秦天倾走在最前,天机玉简悬于左掌心三寸,幽光如呼吸般明灭。每踏出一步,他脚边便浮起一缕淡金纹路,蜿蜒向前,织成一张微不可察的引路图。那是雌一玉简的衍化之术,借天地一线灵机,勘破瘴疠、蛊毒、阴蚀三重障眼法。罗彬跟在他身后半步,右手指尖无意识摩挲雷击血桃剑鞘——剑未出,鞘已微震,似有活物在内叩问。
“你还在想袁天书。”秦天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银针,精准刺入罗彬耳道深处。
罗彬没否认,只道:“他答应得太快。”
“快,是因为他早就在等这句话。”秦天倾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左侧山壁,“守墓人没骗他,也没骗你。黑苗尸解仙若真苏醒,首当其冲的,是紫苗寨。袁天书清楚,他若不接下守山之责,紫苗十日内必成死寨。他怕的不是罪孽,是灭种。”
罗彬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袁天书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没有感激,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就像一个被钉在棺盖上的人,终于亲手敲下了最后一颗钉。
“他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秦天倾顿了顿,玉简光芒忽然一盛,映得他眉骨泛青,“而守墓人给他的,是一条能活着赎罪的窄路。窄,但没断。”
话音刚落,前方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
不是枯枝断裂,也不是石子滚落——是骨头在皮肉里错位的声音。
两人同时停步。罗彬左手按剑,右手悄然掐起“缚阴诀”,指节泛起青灰。秦天倾则将玉简往下一沉,金纹骤然收束,凝成一线直刺雾中。
雾裂。
三具道尸僵立原地,脖颈齐整折断,脑袋歪向一侧,眼窝空洞,唇角却向上扯着,露出七颗漆黑牙齿。它们脚下没有影子,唯有三滩浓稠墨汁般的液体,在湿地上缓缓蔓延,正中央,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茧。
“疫蛊卵。”秦天倾声音发紧,“没被滕根吸净,反被催生了。”
罗彬瞳孔一缩。他认得这茧——萨乌山地穴深处,那些从岩缝里钻出来的第一代疫蛊,破茧时便是这般色泽。可那已是三年前的事。这卵不该在此处,更不该在此刻。
他俯身,未触,只以剑鞘尖端轻轻一挑。
茧裂。
没有虫,只有一缕烟。
灰白,带着甜腥气,一飘即散。可就在烟散开的刹那,罗彬后颈汗毛倒竖——他听见了心跳。
不是自己的。
是三具道尸胸腔里,同时响起的、缓慢而沉重的搏动。
咚……咚……咚……
节奏一致,频率却越来越快,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三具尸体脖颈断口处,开始渗出墨绿色黏液,黏液落地即凝,化作细小苔藓,眨眼间爬满三人脚踝。
“退!”秦天倾低喝。
罗彬已纵身向后跃出三丈,雷击血桃剑“铮”一声离鞘半尺,赤红剑气如血线崩出。可那剑气未及斩落,三具道尸齐齐仰头,喉管撕裂,喷出三道黑雾——雾中裹着无数细小人面,眉目模糊,唯有一张嘴大张,发出无声尖啸。
罗彬耳膜剧痛,眼前发黑,鼻腔涌上铁锈味。他强撑未退,左手疾挥,血桃木剑鞘横挡于前。剑鞘表面浮起一层薄薄金光——是茅有三临行前在他袖口画下的“守神符”,此刻自动激发。
“嗡!”
金光炸开,黑雾倒卷。三具道尸身形晃了晃,动作却愈发迅捷,足下苔藓疯长,转瞬连成一片,如活毯般朝罗彬脚下铺来!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侧方掠至。
不是人。
是剜心狱鬼。它通体漆黑,唯有双眼两点惨绿,手中镰刀尚未挥出,腰腹处已先裂开一道血口——血口内,另一只惨绿眼珠缓缓转动,盯着地面苔藓。
苔藓一滞。
剜心狱鬼镰刀落下,无声无光,却将整片苔藓连同下方三尺山岩一并削去。断口平滑如镜,镜面倒映出三具道尸扭曲面孔——它们脸上,正浮现出与蝴蝶娘娘雕像腹部裂隙一模一样的纹路。
“它们在模仿尸解仙。”秦天倾语速极快,“疫蛊没被杀绝,只是……换了个容器。”
罗彬心头一沉。他明白了。滕根吞噬疫蛊,却未能彻底净化其“意”。那些被乌血藤绞杀的蛊虫,临死前将最后一点执念灌入道尸残躯——对血肉的饥渴,对破茧的执念,对重获形体的疯狂渴望。而道尸,恰好是最接近“非生非死”的载体。
“不能留。”罗彬咬牙,“必须烧。”
“火伤不了它们。”秦天倾摇头,天机玉简猛地爆亮,“它们现在是‘伪尸解’,焚毁躯壳,反助其脱形。”
话音未落,三具道尸齐齐抬手,指尖裂开,钻出三根乌血藤——与罗彬所控同源,却泛着幽蓝光泽。藤尖如蛇信吞吐,直取二人双目!
罗彬剑鞘再扬,这次没用符力,而是以鞘尾重重磕在自己左手虎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反手将血抹上剑鞘,低吼一声:“敕!”
血桃木鞘瞬间染成赤色,一道血光自鞘尖迸射,撞上三根乌血藤。
“嗤——”
蓝藤剧烈抽搐,表皮皲裂,渗出黑水。可黑水中,又迅速浮起更多细小藤芽,密密麻麻,如蛆群攒动。
“糟了。”秦天倾脸色骤变,“它们在借你的血……反哺!”
罗彬心头一凛,立刻收手。可晚了。那点血已被藤蔓吸尽,三具道尸胸腔鼓胀,皮肤下凸起无数蠕动鼓包——正是疫蛊幼体在急速成形!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自天而降。
不是人影。
是灰四爷。它四肢张开,尾巴绷得笔直,像一枚灰色石子砸进战团中央。“砰”一声闷响,地面龟裂,三具道尸被震得向后踉跄。灰四爷落地即弹起,爪尖划过三具道尸额心,留下三道焦黑爪痕。爪痕深处,竟渗出乳白色浆液。
“吱吱吱——!”灰四爷尖叫,声音尖利如裂帛。
那乳白浆液一遇空气,瞬间沸腾,蒸腾起滚滚白烟。烟中,三具道尸额心爪痕处,赫然浮现出三枚微小符印——竟是茅有三惯用的“镇魂印”,只是线条更古拙,带着一股蛮荒气息。
“六阴山的‘初胎镇’?”秦天倾失声,“它怎么……”
“它偷学的。”罗彬喘着气,抹去嘴角血丝,“在柜山地宫,它扒过茅老的衣襟。”
灰四爷得意地甩甩尾巴,爪子一刨,挖出三块拇指大小的黑土,分别塞进三具道尸口中。黑土入喉,三具道尸眼中绿光急速黯淡,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随即轰然倒地,浑身苔藓迅速枯萎、剥落,露出底下灰败干瘪的皮肉。
罗彬蹲下,掰开一具道尸嘴巴。舌根处,静静躺着一枚暗红卵——已彻底干瘪,毫无生机。
“它用六阴山的‘初胎镇’,锁住了疫蛊的返祖路径。”秦天倾深深看了灰四爷一眼,声音复杂,“也锁死了它们最后一线生机。”
灰四爷昂着头,小爪子拍了拍自己胸口,又指指罗彬,再指指远处傩神庙方向,吱吱叫了三声。
罗彬懂了。它在说:茅老留的后手,它替你用了。
雾气不知何时淡了几分。山风拂过,带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草药香——紫苗寨的方向。
“走吧。”罗彬站起身,将三枚干瘪疫蛊卵收入怀中,“得赶在袁天书真正‘守’住之前,把人带出来。”
秦天倾点头,玉简光晕重新铺展。两人一鼠,默然前行。山道崎岖,雾霭渐薄,可罗彬心中那团疑云却越聚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