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书真的会守山?
守墓人究竟在等什么?
还有,茅有三说“周三命没走”,可罗彬分明记得,那夜在柜山地宫,自己亲眼看着周三命的残魂被黄父鬼拖入地脉裂缝——那裂缝,是通往八风五行之地的唯一出口。若他没走,魂魄又在哪?
念头刚起,脚下山道忽地一震。
不是地震。
是某种庞大存在,在地底翻身。
罗彬脚边一块青石无声碎裂,石缝里,钻出一截乌血藤——通体漆黑,不见一丝绿意,藤身上,密密麻麻嵌着无数细小人面,每一张嘴都微微开合,无声诵念:
“归……归……归……”
藤尖缓缓抬起,指向傩神庙方向。
庙内,乌血藤封死的大门,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巨兽的心脏。
罗彬握紧剑鞘,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守墓人最后那句叹息:“师弟,你还要藏身吗?”
当时西侧走出的,是袁天书。
可守墓人唤的,是“师弟”。
袁天书……真的是他师弟吗?
还是说,那个穿着紫苗衣裳、眼神却透着陌生熟悉感的人,只是披着袁天书皮囊的……另一具道尸?
雾气彻底散开。
紫苗寨的吊脚楼轮廓,终于出现在山坳尽头。
可就在罗彬抬眼望去的刹那,吊脚楼最高那根檐角上,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黑袍,白发,手持一杆青铜铃。
铃舌未动,却有清越之声,自罗彬颅骨深处响起:
“叮——”
罗彬眼前一黑。
无数碎片涌入脑海:
——茅有三在六阴山废墟里,独自跪坐七日,面前堆着十二具孩童尸骸;
——守墓人年轻时,曾用同一杆青铜铃,为三百黑苗幼童招魂;
——袁印信被罗显神天雷劈开的胸膛里,没有心脏,只有一枚青黑色的、正在搏动的蛊卵;
——以及,周三命被黄父鬼拖入地脉前,回望自己时,嘴角那一抹……解脱般的笑。
“原来如此。”罗彬喃喃。
他终于明白了守墓人真正的目的。
不是封镇,不是清理,不是赎罪。
是“选种”。
黑苗尸解仙的疫蛊,本质是“活化之种”,能让宿主突破生死界限,成为介于人、鬼、蛊之间的新物种。而黑苗、紫苗、甚至三危山的苗裔,都是这“种”的天然温床。
守墓人要的,从来不是消灭黑苗。
是要让滕根蔓延,让疫蛊在挣扎中进化,最终筛选出……能承载“种”而不畸变的纯粹血脉。
而袁天书,不过是第一个被放入温床的“试种人”。
罗彬抬头,望向檐角。
那人影已不见。
唯有青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铃舌静止,余音却如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神台。
秦天倾忽然按住他肩膀:“别听。”
罗彬闭眼,再睁眼时,眸中血丝密布,却异常清明。
“走。”他说,“去紫苗寨。”
他没提檐角人影,没提青铜铃,更没提脑海里那些闪过的碎片。有些真相,此刻揭穿,只会让藤蔓提前勒紧所有人的咽喉。
灰四爷跳上他肩头,小爪子紧紧抠进他衣领。
山风卷起罗彬额前碎发,露出下方一道浅淡青痕——那是茅有三昨夜悄悄按在他眉心的印记,形如藤蔓盘绕,隐有微光流转。
傩神庙方向,一声悠长叹息,随风而来。
罗彬知道,那是守墓人的。
可这一次,叹息里,没有唏嘘。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的期待。
紫苗寨的寨门,近在咫尺。
门楣上,悬着三只褪色傩面:傩公、傩母、电母。
其中电母面具,左眼处,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正缓缓渗出一滴墨绿液体,沿着木纹,蜿蜒向下,滴落在门阶青石上。
石面无声凹陷,浮起一层细密苔藓。
罗彬抬脚,踩碎那片苔藓。
碎屑飞溅,每一粒,都映着自己冰冷的瞳孔。
他迈步,走入寨中。
身后,山雾再度聚拢,如帷幕垂落,彻底遮住了傩神庙的方向。
也遮住了,庙内那扇搏动如心的藤蔓之门。
紫苗寨深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很轻,却像钝刀刮过骨头。
罗彬脚步未停。
他知道,那是紫苗寨最后一位傩紫蛊师,在等他。
等他带去的,不是解药。
是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