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龙市，郊外，城隍庙。

刺目的阳光照射在庙外的队伍上。

庙门口站着的是头戴方帽，身着宽袍的执勤城隍。

身旁一人，头戴纸钱帽子，脸上挂着一块皱皱巴巴，满是细小孔洞，暗红瘆人的肉皮，再仔细去看，那应该是一片肺，他手腕，脚踝的位置，分别缠着一圈沾血的鸡毛。

再旁侧一人身着官服，一手持书册，一手持笔，表情威严。

下方两人，脖子上顶着两个极为粗糙，接近一米高的纸糊帽子，分别是马面和牛头，帽子用血抹成了鲜红色，......

外柜山的雾气比往日更沉，灰白如絮，缠绕在嶙峋山石之间，不散不散，仿佛整座山被裹进一层湿冷的裹尸布里。罗彬走在最前，脚下踩碎几截枯枝，声音清脆得突兀——这山里太静了，连鸟鸣都断了，连风都滞住了，只有他们六人踏步的回响，在岩壁间撞出空洞的余韵。

茅有三忽然停步，右手五指微张，指尖泛起一层青灰薄雾，缓缓旋开，如眼瞳睁开。他未回头，只低声道：“瘴气里掺了‘噤声蛊’。”

罗显神立刻掐诀，眉心一点金光浮起，瞬息扩散成半尺光晕，罩住众人周身。光晕所至，空气里浮起细密黑点，簌簌落地，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化开、消散。那些黑点正是噤声蛊的幼体，形似微缩的哑雀，喙尖带钩，专噬声波。

“袁印信没死。”白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连他自己都微怔——那光晕不仅隔绝蛊毒，竟也反向加固了发声之气。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目光扫过罗彬腰间罐子，“蟾龟没躁，说明他还没动真格。”

罗彬点头，手按罐盖，指腹触到内里黑金蟾微微起伏的脊背。这畜生自入罐便再未睁眼，可每次罗彬心绪稍乱，它便轻轻一颤，像在替他稳住魂火。此刻它静卧如石，说明危险尚远，却已临界。

秦天倾取出天机玉简，玉面幽光流转，映出前方百步之内气机图谱——山势扭曲，岩层错位，本该平直的山径在玉简上呈螺旋状坍缩，尽头一簇赤红血光，凝而不散，如一颗搏动的心脏。

“柜山地脉被篡改了。”他声音沉下来，“不是天然异变，是有人以尸解仙骨为引，将整座山‘拧’成了活祭坛。”

茅有三冷笑一声：“袁印信没那个本事。是魃魈借他的手，在补当年漏掉的最后一环。”

罗显神忽而抬手，指向左侧山崖：“看那里。”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崖壁凹陷处，嵌着半具残尸。皮肉尽腐，唯余森然白骨，却诡异地泛着青铜锈色。肋骨中央，一枚铜铃悬垂，铃舌早已熔断，只剩空腔，却隐隐透出嗡鸣，与众人脚下大地共振。

“傩神庙的镇魂铃。”罗彬低语，“被剜出来，钉在此处，作‘引磬’用。”

“引磬？”秦天倾皱眉。

“敲钟需磬应，震山需地应。”罗显神缓步上前，袖中滑出一柄桃木短剑，剑身刻满云雷纹，“这铃不是响给人听的，是响给山听的。它在等——等袁印信彻底蜕变成魃魈，再以尸解仙血为引，叩开柜山地肺。”

话音未落，那铜铃骤然一震！

嗡——！

不是声音，是震动，是骨髓深处被撬动的战栗。众人脚下一软，眼前山岩竟如水波般荡漾起来，刹那间，整条山径塌陷、翻转，石块悬浮于半空，又缓缓重组——一条向下延伸的暗道赫然显现，入口盘踞着三条粗如蟒躯的乌血藤，藤蔓表面浮凸出人脸轮廓，眼窝空洞，嘴角撕裂至耳根，无声狞笑。

灰四爷从罗彬袖口钻出，尾巴炸成蒲扇，吱吱尖叫：“诈！全是诈！他早算准你们会来！这地道是假的！是饵！是活棺材！”

罗彬却未退，反而向前半步，伸手抚过最近一株乌血藤。藤身冰冷滑腻，触之如抚千年寒铁。他指尖渗出一滴血，滴在藤面，血珠未散，反被藤皮吸吮殆尽。随即，藤上人脸眼窝深处，幽光一闪——竟是罗彬自己的脸，双目紧闭，唇角微扬，笑意森然。

“他在学我。”罗彬收回手，嗓音平静得可怕，“不是模仿，是复刻。疫蛊啃食神志，魃魈吞纳魂魄，可它们都在……临摹我的魂相。”

茅有三瞳孔一缩：“你被盯上了。”

“不止我。”罗彬侧身，目光掠过罗显神、白巍、秦天倾，“他要的不是杀戮，是‘替换’。柜山地肺之下，埋着三苗初代尸解仙的‘胎衣’——那是所有尸解之法的源头，也是阴阳术最原始的‘母胎’。袁印信想用我们魂相为模，铸新胎衣，再造一具……能容纳魃魈真形的‘活鼎’。”

空气骤然凝滞。

白巍手中的糕点啪嗒落地，碎成齑粉。他第一次露出骇然之色：“若成，他便不再是寄生之孽，而是……正统尸解？”

“正统？”罗显神嗤笑，桃木剑斜指地面，“尸解者登天而去，留躯镇山；他若夺胎衣而生，便是以山为棺，以地为椁，活葬万灵，永镇阴司——这叫‘逆尸解’，是尸解道的绝户咒。”

秦天倾猛地攥紧玉简，指节发白：“难怪守墓人说天机山守不住山中物……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山，是山腹里那件东西。”

茅有三沉默片刻，忽而解下腰间铜铃，抛向罗显神：“拿着。这是袁瀛头颅里炼出的‘镇魂铃芯’，原配之物。你若近身，它能震散他三分魃气。”

罗显神接铃入掌，铃芯嗡鸣，与崖壁铜铃遥相呼应，竟发出刺耳尖啸。霎时间，三条乌血藤剧烈抽搐，人脸扭曲，发出非人的嘶嚎，藤身崩裂，黑血喷涌如瀑。

“走！”罗彬低喝。

六人疾冲入地道。

石阶陡峭，向下无尽，两侧岩壁渗出粘稠黑液，蒸腾起淡紫色雾气。雾中幻影迭出：紫苗寨火光冲天，苗沧跪地呕血，椛萤倒于傩神庙阶前，脖颈动脉喷溅如泉……每一幕都细节毕现，连血珠飞溅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幻蜃蛊。”秦天倾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弥漫，幻影顿如烛火遇风，摇曳欲熄，“他在用我们的记忆养蛊！”

罗彬却未避，任幻影擦身而过。他盯着椛萤倒下的那一帧，忽然道：“她没死。”

众人一愣。

“傩神庙里，乌血藤现身时，她站在神龛后侧，指尖沾着金漆——那是修补神像时留下的。可后来她出现在庙外，手上干干净净。”罗彬声音微哑，“她被调换了。真正的椛萤，或许根本没出过神龛。”

罗显神脚步一顿，侧目看他：“你早知道？”

“猜的。”罗彬苦笑，“但刚才幻影里，她倒下时，耳后有一颗痣——椛萤没有。那是椛祈的。”

茅有三冷哼：“所以，椛祈才是真正的‘钥匙’。她妹妹之名，不过是障眼法。”

地道尽头，豁然开阔。

一座巨型石窟横亘眼前，穹顶高不可测，垂落无数钟乳石，每根石尖都悬着一具尸体——紫苗傩师、黑苗蛊婆、天机道场执事、甚至还有两具道尸……共计七十二具，皆面朝中央高台。高台之上，袁印信端坐，身躯半透明，皮肤下流动着赤金色血管，头顶悬着一团翻滚的暗红血云，云中隐约有巨口开合，獠牙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