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
双眼全黑,不见瞳仁,唯有一圈血丝如环,缓缓旋转。
“罗彬。”他开口,声线却叠着七重回响,其中一道,分明是罗彬自己的声音,“你终于来了。我等你……替我收尸。”
罗彬未答,只缓缓解下腰间陶罐。
黑金蟾跃出,落地即化丈许巨蟾,背甲浮现古老符文,口中吐出三枚青玉卵。卵壳破裂,钻出三只巴掌大的金翅甲虫,振翅嗡鸣,声如金磬。
“三尸虫?”白巍失声。
“不。”罗彬目光如刀,直刺袁印信,“是‘反三尸’。蟾龟镇魄,金甲噬秽,我用它,不是为了斩自己,是为了……斩你。”
袁印信笑了。血云翻涌,倏然压下,如天幕倾覆。
轰!
血云撞上金甲虫,爆开刺目红光。甲虫碎裂,却化作三道金线,瞬间没入袁印信双目与檀中穴。他浑身一僵,黑瞳中血环骤然停滞,喉间发出咯咯怪响。
“没用的。”他强行撑起嘴角,“我的三尸,早被魃魈吃了。如今我身上……只有‘四凶’。”
话音未落,他胸口裂开,钻出一只独眼蜥蜴,尾尖分叉,各衔一枚尸丹;后颈鼓起,破出一对蝠翼,翼膜上绘满逆八卦;天灵盖掀开,一缕黑气升腾,凝成狞笑小童,手持断剑。
四凶齐出,地窟剧震,七十二具尸体同时睁眼,眼眶喷出黑焰。
“跑!”茅有三厉喝,手中铜铃狂摇,青光炸开,硬生生在血云下撑开一方三丈净域。
罗显神桃木剑劈向蜥蜴,剑锋触及鳞片,竟如击玄铁,火星迸射。蜥蜴反口一噬,咬住剑身,齿间黑涎腐蚀木纹,滋滋作响。
白巍暴喝,双手拍地,整座石窟地面隆起土墙,将蝠翼与小童隔开。可土墙刚成,小童断剑挥落,土墙无声湮灭,连尘埃都不曾扬起。
秦天倾玉简高举,幽光如网,罩向袁印信——玉简却突然炸裂,碎片割开他脸颊,血流如注。“他魂不在窍,玉简照不到真身!”他踉跄后退,嘶声道。
就在此时,罗彬动了。
他未攻袁印信,反朝高台边缘扑去。那里,一块青石微微凸起,石面刻着半枚残缺符印——正是紫苗尸解仙登天时,留在地肺入口的“封门契”。
罗彬咬破手指,以血为墨,急速补全符印最后一笔。
嗡——!
整座地窟猛然一亮,七十二具尸体眼眶黑焰尽数熄灭。袁印信仰天长啸,四凶哀鸣溃散,血云剧烈翻腾,边缘竟开始剥落、灰化。
“你……”他难以置信,“你怎么懂紫苗秘契?!”
罗彬喘息未定,抹去额角冷汗,望向袁印信身后高台基座——那里,静静躺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压着半截断指,指甲乌黑,正是椛祈的手指。
“椛祈没死。”罗彬一字一句,“她把契印,刻进了你的骨缝里。你每动一次魃魈之力,就在替她……补完这道封。”
袁印信低头,只见自己左手小指关节处,果然浮出淡淡金纹,正随血脉搏动,一明一暗。
他忽然明白了。
守墓人放他走,不是疏忽,是给他一条“归路”——让他带着椛祈的契约,一步步踏入柜山地肺,最终,成为封印本身。
“原来……”袁印信笑声嘶哑,血云寸寸崩解,“我不是钥匙……我是锁。”
话音落,他身体轰然塌陷,化作漫天赤灰,尽数涌入青石符印。符印大亮,继而黯淡,最终沉入石中,不留痕迹。
地窟寂静。
七十二具尸体缓缓软倒,面朝高台,如朝圣者终得安眠。
穹顶钟乳石停止滴落,黑液凝固成晶,泛着珍珠光泽。
罗彬跪坐在青石前,手指抚过那已不可见的符印位置,久久未动。
身后,罗显神收剑,茅有三收铃,秦天倾包扎伤口,白巍瘫坐于地,大口喘气。
无人说话。
良久,罗彬起身,走向那卷竹简。拾起,展开——并非文字,而是三幅线描:第一幅,三苗先祖并肩立于山巅,掌心托起一轮银月;第二幅,银月坠入山腹,化作胎衣,裹住初生婴儿;第三幅,婴儿睁眼,眸中星河倒转,而山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最后一行小字,墨迹新鲜,如刚写就:
“月落山门,灯续人间。——椛祈。”
罗彬将竹简折好,贴身收起。
走出地窟时,天光已破晓。
山雾散尽,晨风清冽,带着泥土与草芽的腥甜。
山谷方向,隐约传来孩童的笑声,清脆,真实,穿透云霄。
罗彬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他知道,路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