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有三正仰头看天,云层已散,露出一角湛蓝天幕,天幕尽头,一只孤鹰正盘旋而下,羽翼掠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那鹰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细密符纹编织而成。
“鹰来了。”茅有三淡淡道,“它叼走的,不是消息……是因果。”
罗彬心头一沉:“您早知道?”
“知道又如何?”茅有三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罗显神脸上,“显神刚悟‘雷狱九劫’,尚缺最后一劫——劫名‘衔恩’。恩从何来?恩从周三命割耳献图而来。他割耳,是为活命;我们收图,是为渡劫。这一劫,不劈人,劈的是‘得失之心’。”
罗显神垂眸,双手合于胸前,掌心向上,似托一雷,又似捧一恩。
灰四爷突然蹿上罗彬肩头,爪子死死抠进他衣领,吱吱尖叫:“小罗子!快看天上!那鹰……那鹰爪子底下……”
众人齐抬头。
只见鹰腹之下,赫然悬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铃铛,铃身蚀迹斑斑,铃舌却鲜红如新,正随着鹰翅扇动,无声轻颤。
罗彬瞳孔骤缩——那是傩神庙供桌上,那只从未响过的“噤声铃”。铃响,则万蛊噤;铃碎,则万蛊噬。
它不该在这里。
守墓人已将它熔铸进了墓门符纹里!
“它没碎。”茅有三声音极轻,却像一道惊雷劈进罗彬耳中,“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响。”
话音未落,铃舌忽然一震!
没有声音。
可所有人耳中,同时响起一声尖啸——不是听见的,而是从骨头缝里、牙龈深处、颅腔内壁,层层叠叠炸开的无声轰鸣!罗彬眼前一黑,膝盖发软,本能想扶刀,手却僵在半空;秦天倾手中玉简“咔嚓”裂开一道细纹,血丝顺着纹路缓缓渗出;罗显神双目暴睁,瞳仁深处,九道细小雷光疯狂交织,仿佛随时要挣脱眼眶爆射而出;就连一直沉默的白巍,手中糕点盘“啪”地坠地,碎瓷四溅,他本人却像被钉在原地,嘴角缓缓溢出一线黑血。
唯有茅有三,依旧站立如松,衣袍不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中指与拇指相扣,其余三指绷直如剑,指向那只悬铃之鹰。
“叮——”
一声清越铃音,终于响起。
却非来自鹰腹。
而是从罗彬怀中传来。
他下意识掏向胸口内袋——那里,静静躺着袁天书临行前塞给他的那枚“护身符”,一枚刻着歪斜“平安”二字的粗陶片。此刻陶片正微微发烫,表面浮起一行新蚀的小字:
【铃响三声,恩债两清。周三命割耳,你偿一命。】
罗彬手指猛地一抖。
他忽然记起,柜山洞窟深处,袁印信被天雷劈碎前,曾对着他嘶吼过一句话,当时他以为是濒死呓语,此刻却字字如刀:
“你欠周三命一条命……他替你死过一次……在云濛山……”
云濛山?
罗彬脑中电光石火——那场大火,那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罗彬”尸身……那具尸身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刻着细小的“周三命”三字。
他不是替身。
他是祭品。
周三命用自己的一条命,替罗彬挡下了云濛山地火反噬,换他活命,换他今日站在这里,换他亲手将周三命逼入绝境……而这份恩,早已被袁天书悄悄记下,刻进陶符,只待今日,铃响即验。
茅有三收回手,目光扫过罗彬惨白的脸,又掠过他怀中那枚发烫的陶符,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现在,你明白了?”
罗彬喉头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
风,又起了。
吹散最后一丝血腥气,吹动满山松针,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语低诵。
他们继续下山。
石阶漫长,无人再言。
可罗彬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比如,他背包里的五张面具,再不会是死物。
比如,他胸口那枚陶符,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轻轻搏动。
比如,远处山坳,那道刚刚止息的闷雷——并非终结,而是序曲。
因为真正的裂隙,从来不在地底。
而在人心深处。
那一横,袁天书划在青石上的横线,此刻正灼烧在罗彬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横线之下,是门。
横线之上,是山。
横线之中,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