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有三五指箕张,隔空一摄,血符竟被硬生生从漩涡中扯出!可符箓离漩涡刹那,整座外柜山骤然剧震!山体深处传来沉闷轰鸣,仿佛有巨兽在岩层之下翻身。远处山谷方向,紫苗人惊呼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孩童啼哭。
“不好!”秦天倾的声音自山谷方向急掠而至,人未到,天机玉简已破空飞来,悬于血符上方,镜面映出无数细小裂痕,“他把魂契钉进了山脉龙髓!毁契,山崩!”
罗彬瞳孔骤缩。血符背面,果然浮现出蜿蜒如血管的赤色纹路,正与山体震动频率同步搏动。毁契,等于剜山之心。
袁印信残存意识在血符中尖啸:“……你们……救不了……所有人……选吧……”
寂静。只有山震余波在齿间震颤。
罗显神剑尖垂地,青锋嗡鸣不止;茅有三五指悬停半空,铜钱光芒明灭不定;白巍青铜鼎缓缓下沉,金粉凝滞如雨;秦天倾天机玉简镜面裂痕更深,映出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罗彬却缓缓抬起手,不是去夺血符,而是解开了自己左腕上缠绕的乌血藤——那藤早已与他血脉相融,此刻脱离皮肤,竟带出一线紫金色血丝。他将藤尖轻轻点在血符背面赤纹之上。
紫金血丝一触赤纹,立刻如活物般钻入其中。赤纹登时如遭火焚,急速退缩!血符表面,袁印信面容扭曲,发出非人的哀嚎。可罗彬指尖血丝仍在源源不断注入,藤身却以肉眼可见速度枯槁、灰败,最终化为飞灰,随山风飘散。
“你在……以命换命?!”茅有三失声。
罗彬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线紫血,却摇头:“不……是换契。”
他指尖血丝并未消散,反而顺着赤纹逆流而上,直灌入山体深处!刹那间,整座外柜山震颤停止,连雾气都凝滞不动。山腹深处,那搏动的赤色脉络骤然变色——紫金流淌,覆盖所有赤纹,最终在龙髓核心处,凝成一枚崭新符箓,形状酷似乌血藤盘绕之态!
血符在罗彬指尖彻底熄灭,化为齑粉。
袁印信最后一丝意识在齑粉中尖叫:“……你……竟敢……篡……改……山……契……你……才是……真正的……疫……源……”
话音未绝,齑粉中一道幽光冲天而起,直射云霄——那是袁印信残魂,被山契反噬,彻底撕碎,连投胎轮回的机会都被抹去。
山风再起,雾气徐徐散开,露出久违的澄澈蓝天。阳光洒落,竟带着暖意。
罗彬单膝跪地,剧烈咳嗽,咳出的血中夹杂着细微紫金碎屑。罗显神急忙扶住他肩头,一股温润阳神之力渡入,却只暂缓其痛楚,无法弥合那被强行剥离的乌血藤本源。
“值得吗?”秦天倾蹲下,天机玉简镜面裂痕正在缓慢愈合,映出罗彬苍白面容。
罗彬喘息稍定,抬眼望向山谷方向——那里,紫苗人正仰头看天,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微光。他扯了扯嘴角:“守墓人说……月亮下山,天下太平。可月亮……得有人托着,才不会坠。”
茅有三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按在罗彬后背,一股浑厚阴神之力涌入,竟与罗显神阳神之力形成微妙平衡,稳住他濒临溃散的魂魄。“先天算的担子,从来不是一人挑。”老人声音低沉,“你替山续契,山便护你性命。此契,我茅有三,代阴阳界认了。”
罗显神点头,指尖青锋轻点罗彬眉心,一点青光没入:“三尸虫身虫,你已破其二。剩下一条,等回天机山,我教你观想‘月轮’。”
白巍收了青铜鼎,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赤红丹丸,塞入罗彬口中:“尸丹残余药力,压不住你此刻亏空。但够你撑到天机山。”
罗彬含丹咽下,苦涩之后,一丝暖流自丹田升起。他环顾四周:罗显神衣袍染血却站得笔直,茅有三须发皆霜却脊梁如铁,白巍面无表情却眼神沉静,秦天倾手持玉简目光温润。还有远处山谷,无数双眼睛正望向这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等待。
灰四爷跳上他肩头,爪子挠了挠他脸颊:“小罗子,疼就喊出来,憋着像什么样子?四爷给你唱个莲花落……”
罗彬终于笑出声,笑声微弱,却不再颤抖。他慢慢站起身,拍去膝上尘土,望向天机山方向——云海翻涌,峰峦隐现,宛如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
“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话音落下,三具道尸无声迈步,率先踏上归途。罗显神与茅有三并肩而行,白巍与秦天倾一左一右护在罗彬身侧。山风拂过,卷起罗彬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若隐若现的紫金印记——那印记形状,分明是缩小千倍的乌血藤,正缓缓舒展枝叶。
身后,外柜山重归寂静。唯有山径旁一株野杜鹃,枯枝顶端,悄然绽开一朵小小的、近乎透明的紫色花蕊。花蕊深处,一滴露珠晶莹剔透,倒映着万里晴空,也倒映着那个渐行渐远、背影却愈发挺直的年轻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