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向茅有三,脚步平稳,呼吸均匀,仿佛刚才那场撼动天地的顿悟,不过是打了个盹。
茅有三没动,只是死死盯着罗彬的眼睛。
那墨色瞳孔里,金芒已隐去,可当罗彬目光扫过他时,茅有三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他感觉自己被看透了,不是皮囊,不是魂魄,而是所有藏在岁月褶皱里的秘密:他偷偷用师尊尸油炼过三枚避劫符,他床底下压着半本被撕掉的《逆命诀》,他第一次见罗彬时,袖中其实藏着一根能封人三魂七魄的缚灵钉……
“师父。”罗彬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茅有三心上。
茅有三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罗彬却笑了,这回是真笑,眼角微弯,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您别怕。我看得见,但不想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茅有三身后空荡荡的街道,落在远处道场方向:“灰四爷饿了,咱回去吃饭吧。”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
茅有三怔在原地,半晌才猛地吸了口气,驴脸肌肉抽搐,竟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好!吃饭!老子今儿炖了三斤牛腱子!”
他大步追上去,经过灰四爷身边时,弯腰一把抄起这只剩一口气的肥鼠,塞进怀里。灰四爷瘫软着,鼠爪还死死抠着他胸前布料,嘴里含糊不清:“……辣……要辣椒油……”
回到道场,堂屋灯已亮。
三具道尸端坐如初,桌上祭品纹丝未动,唯有那只燃烧尸油的炉子,火苗比先前矮了半寸,白烟却浓得化不开,袅袅升腾,在梁柱间勾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门形轮廓。
罗彬径直走到炉前,伸手探入白烟。
没有灼痛。
烟雾如水般从他指缝滑过,却在他掌心留下一点微凉湿意。他摊开手,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淡金色的印记——形如篆字,却又绝非任何典籍所载,笔画蜿蜒,似山似骨似脉。
“零堂印?”茅有三声音发紧。
罗彬摇头,将手收回,印记随即隐去:“不是印。是‘记’。”
他抬头看向太师椅上闭目微笑的活尸师尊,忽然躬身,深深一揖:“谢前辈借气。”
活尸胸腹起伏未变,可那炉中尸油,火苗却猛地蹿高一尺,白烟翻涌,竟在半空凝成一只苍老手掌,虚虚按在罗彬头顶,停留三息,方散。
茅有三看得清楚,那手掌五指之间,各缠绕着一道极细的金线——正是罗彬方才在街头引动的血丝所化。金线末端,没入活尸眉心,如同活物般轻轻搏动。
“他……”茅有三嗓子发干,“把命轨借了一段给您师尊养着?”
罗彬直起身,拂了拂衣袖:“前辈说,生气养久了,也该换换口味。”
他语气平淡,茅有三却如遭雷击。
借命轨,不是借寿元,不是借福泽,是把自身与天地规则绑定的“凭据”,亲手切下一截,供奉出去。这一截命轨,从此再不受罗彬掌控,它属于活尸,属于那炉中不灭的灯芯,属于这栋金丝楠木宅邸的每一根梁柱——罗彬从此走过任何地方,只要这宅邸灯火不熄,他脚下便永无虚土。
这才是真正的“锚”。
不是钉入天地,是融入血脉。
茅有三忽然想起师尊当年说过的话:“真正的传承,不在书里,不在符上,而在人身上。人活着,道就活着;人死了,道就刻进骨头里,等下一个肯把骨头拆了喂它的傻子。”
他望着罗彬清瘦的背影,望着那身银线唐装上流淌的微光,望着炉中跳跃的尸油灯火,驴脸上纵横的皱纹,竟慢慢舒展开来。
“小罗子。”他唤了一声,声音忽然很轻,很哑,“你饿不饿?”
罗彬正低头看自己掌心,闻言抬眼:“饿。”
“那就吃。”茅有三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厨房走,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嗓音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亮,“四爷,去把灶膛里的炭拨旺些!今儿这牛腱子,得炖足两个时辰!”
灰四爷从他怀里探出个鼠头,蔫蔫点头,尾巴却悄悄卷住罗彬手腕,用力一拽。
罗彬低头。
鼠爪在青砖地上划出三个歪扭的字:
**“快看灯。”**
罗彬顺着它爪尖方向望去。
堂屋角落,那盏终年不灭的尸油灯,灯芯顶端,不知何时,凝起了一粒米粒大小的、剔透的金色结晶。结晶内部,有微缩的山水潭在缓缓旋转,潭边,两株并蒂莲花悄然绽放,一朵雪白,一朵墨黑。
罗彬伸出手。
指尖距那结晶尚有半寸,结晶内,白莲忽然盛放,花瓣层层剥开,露出花心——那里端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穿着银线唐装,眉目如画,正对着他,合十稽首。
罗彬的手,停在了半空。
窗外,夜色正浓,可东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青白。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