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死寂。
只有金红液体滴落青砖的声响,嗒、嗒、嗒……
茅有三撞铃垂落,铃舌犹在轻颤。他盯着那尊小神像,良久,忽然抬手,将手中撞铃轻轻放在神像前。
“微闾派断旗,是因不知情。”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可断旗时溅上的血,救过三个饿殍孩童。这庙里每炷香烧掉的灰,都混着他们供的米粒。”
罗彬点头,默默掏出一块素布,覆在神像头顶。
就在此时,庙外传来窸窣脚步声。
许霆去而复返,紫袍下摆沾着露水,手中金刀已收入鞘中。他身后跟着两个真人道士,三人皆未持法器,只是静静站在门槛外,目光落在那尊小神像上。
许霆没看罗彬,也没看茅有三。他盯着神像眉心朱砂,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砰。”
这一声闷响,比先前任何道术都更震耳欲聋。
两个真人道士紧随其后跪倒,额头触地。
院外,所有微闾派弟子齐刷刷伏跪,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没人说话,只有露水从屋檐滴落,混着神像渗出的金红液体,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暗色地图——那形状,竟隐约是个“归”字。
司夜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在神像腹中蜷缩成豆大黑点。他听见许霆嘶哑的声音:“……我师父,曾在此庙讨过三天斋饭。”
茅有三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罗彬弯腰,捡起地上半截断旗杆。杆身朱砂已褪尽,露出底下深深浅浅的刻痕——不是符咒,是十六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孝”字。
他忽然明白为何许霆先前执意吹角召兵。
那些地兵五猖,根本不是冲着茅有三来的。
是冲着这十六个名字来的。
微闾派守山护陵,守的从来不是神坛,是坟头新土未干的孝心。
司夜错了。
他错在以为仇恨能烧穿一切。
却忘了有些灰烬底下,埋着比火种更烫的余温。
罗彬将断杆递给许霆。
许霆双手接过,指尖抚过那些名字,最终停在一个刻得最深的“陈”字上。他忽然解下腰间牛角号,用金刀削下一小片角屑,混着自己额角磕破渗出的血,在青砖上画了个歪斜的圈。
圈里,填进十六个名字。
血线蜿蜒,竟自动连成微闾派失传已久的“归藏阵”。
阵成刹那,庙内所有灰气尽消。月光破开云层,清亮亮照在众人脊背上,将跪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庙门外的荒草丛中——那里,十六座新坟静静伫立,坟头压着未化的雪,雪下露出半截桃木牌,牌上朱砂未褪,写着同一个字:孝。
茅有三睁开眼,望向罗彬:“你何时发现的?”
罗彬望着月光下那些新坟,声音很轻:“从他第一次笑的时候。”
“谁?”
“司夜。”罗彬指向庙梁,“他悲泣时眼角裂开,狞笑时嘴角上扬——可真正痛到极致的人,不会同时做两个表情。”
茅有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罗彬鬓角一缕乱发别至耳后。动作极轻,像拂去一粒尘埃。
“你比为师想的……更通命数。”
罗彬摇头:“不是通命数。是通人心。”
他转身,走向庙门。月光勾勒出他清瘦背影,衣摆扫过青砖上那个血画的“归”字,留下淡淡痕迹。
许霆忽然开口:“罗先生。”
罗彬停步。
“那旗杆……”许霆喉结滚动,“能埋进陈师傅坟前么?”
罗彬没回头,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天虚划两道。
——一道,是微闾派谢恩的礼。
——一道,是阴阳先生送魂的符。
风起。
供桌上的小神像轻轻晃动,眉心朱砂悄然脱落,化作一粒赤色光点,悠悠飘向庙外新坟。
光点落地时,十六座坟头积雪无声融化,露出底下新鲜湿润的泥土。泥土中,一株嫩芽正破土而出,叶脉里流淌着淡金色的光。
那光,很像当年二神先生给饿殍孩童分粥时,碗底晃动的晨曦。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