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巍动了,快速朝着离开的林间掠去,其速度之快,甚至超过下山的时候。
“可惜了。”罗显神肩头的老龚摇摇头,一脸叹气。
“什么?”罗显神稍稍侧头去看老龚。
罗彬的脸色却骤然一变,两个字脱口而出:“闫囡!”
对于他们来说,闫囡算是个普通人,即便是学了一些出马仙术,有着胡杏这个资质很强的出马仙当烟魂,依旧无法跟上他们的节奏。
正因此,闫囡留在了胜气镇。
刘胜气刘水生父子俩有问题,甚至谋划好了一切,要将他引导至......
罗彬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耳膜上,震得城隍庙檐角悬着的铜铃嗡嗡作响。他肩头包裹未解,腰间灯笼杆斜垂,衣摆被灰气掀动,露出半截缠着黑线的腕骨——那不是活人的筋络,是阴脉初凝、阳气未散的临界之相。
许霆吹号的动作一顿,金刀悬在半空,刀背七环叮当微颤。
“你站这儿?”他冷笑,喉结滚动,血丝从嘴角蜿蜒而下,“我若真劈了你,茅有三今日必屠尽我微闾上下!”
“那就劈。”罗彬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露出一道暗红胎记,形如半枚残月,边缘泛着幽青冷光——正是北渭市女穴男窟深处,怨婴啖苔啃噬地脉时,在他命格上烙下的“衔阴印”。
全场骤静。
连那司夜两张脸上的讥诮都僵了半瞬。
灰四爷倏然噤声,爪子死死抠进罗彬肩头布料里,吱也不吱一声。
茅有三瞳孔骤缩,撞铃垂于指间,却再未摇动分毫。他盯着罗彬掌心那枚印,小眼睛眯成两道刀锋,喉结缓缓上下一滚,像是吞下了一口烧红的铁渣。
这印,他见过。
十年前,二神先生临终前,用指甲在棺木内侧刻下的最后一道符纹,就是这半枚残月——非箓非咒,非阴非阳,是命理崩塌前,天地自发生成的“劫痕”。
当时二神先生枯瘦的手指攥着茅有三手腕,气若游丝:“……那孩子命里带劫,劫不落,道不成;劫若落,尸成山……你若见他掌心生印,莫拦,莫救,莫问来处……只看他往哪边走。”
茅有三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那截棺木内壁锯下来,烧成灰,混进罗彬周岁时喝的第一口米汤里。
此刻,罗彬掌心印痕幽光浮动,似有无数细小哭声自地底渗出,又似有婴儿吮吸血肉的湿黏声响,在每个人耳道深处反复刮擦。
许霆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刀身嗡鸣不止。
“衔阴印……”他身后左侧那真人道士失声低呼,“不是传说中……‘破命之胎’才有的征兆?”
“破命之胎”四字一出,满院微闾弟子齐齐后退半步。有人手中竹箭“啪嗒”落地,碎成三截。
破命之胎,非妖非鬼,非人非仙,乃天地厌弃之相。生而承劫,死而引煞,葬则溃脉,埋则蚀壤。千百年来,只存于《闾山禁典·残卷》末页朱批小字:“遇之,焚其骨,沉其魂,封其印,三世不录名于黄册,方保一方不堕幽渊。”
可眼前这青年,站得笔直,眼底无疯无戾,唯有沉静如古井——井底却翻涌着比怨婴更冷、比司夜更钝的寒意。
“你既认得此印,”罗彬声音平静,却压得整座城隍庙梁木簌簌震颤,“便该知道,我若真要坏你们微闾派,何须借尸、借鬼、借怨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霆,扫过另两位真人,最后钉在司夜脸上。
“我只需摊开手掌,让这印对着你们的五营令旗,对着你们请来的地兵五猖,对着你们供在神龛里的祖师牌位——”
“——印光所照之处,五营溃散,地兵反噬,牌位自裂,香火断绝。”
话音落下,他掌心那残月幽光陡然暴涨,竟在空中投下一圈淡青光晕,如涟漪般无声荡开。
光晕掠过前方弟子脚下青砖,砖缝里瞬间钻出缕缕黑气,凝成细小婴面,张口无声嘶嚎;掠过右侧屋檐,檐角铜铃自动震响,铃舌却早已锈死,只余空洞嗡鸣;掠过司夜悬浮的躯干,他两张脸上同时浮起一层薄薄水汽,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抹过——那水汽蒸发后,露出底下斑驳龟裂的皮肤,皮下隐约可见蠕动的灰白虫卵!
司夜第一次变了脸色。
不是惊惧,而是……错愕。
仿佛看见本该被锁在匣中、永不见天日的凶器,竟被人亲手抽出了鞘。
“你……怎敢……”他声音陡然撕裂,变成双重叠音,一高一低,如同两具尸体同时开口。
罗彬不理他,只转向许霆:“你说我毁你五营主旗,伤你卫道人?好。旗杆在我腰间,旗布在我肩头,你若不信,我现在就拆开给你看——旗杆芯里嵌的是无虑山断龙石粉,旗布经纬里织的是微闾派三百年前一位高功法师的断发灰。你若再不信,我把灯笼柄掏出来,你数数上面刻着几道你们微闾派失传的‘斩祟九诀’?”
他右手探向腰间,动作缓慢,却让所有微闾派弟子呼吸停滞。
许霆额头青筋暴起,金刀嗡鸣声愈发尖锐,可他迟迟没有挥刀。
因为罗彬说的,全对。
无虑山断龙石粉遇阴则凝,遇阳则散,是微闾派秘制镇坛之物;三百年前那位高功法师,正是因私自将断发灰混入旗布,被罚面壁二十年——此事仅存于派中密档,从未外泄!
“你……如何得知?”许霆嗓音嘶哑。
“我师父告诉我的。”罗彬收回手,目光转向茅有三,“师尊当年登无虑山,不是为夺旗,是为补旗。你们五营主旗缺了一根柄,不是因为被毁,是因为当年那位高功法师断发灰炼得太急,旗柄受不住阴阳激荡,自行崩裂。师父用灯笼柄替了它,不是僭越,是替你们续了一线命数。”
茅有三喉结又滚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许霆,你师父临终前,托我捎一句话给你——‘灯芯未灭,灯油未尽,莫急着吹灯。’”
许霆浑身一震,手中金刀“哐啷”坠地。
他踉跄一步,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额头抵地,肩膀剧烈颤抖。
身后两位真人道士亦随之跪倒,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整个城隍庙,只剩司夜悬浮于梁上,两张脸扭曲变形,灰气如沸水翻腾——他想逃,可罗彬掌心那残月光晕,已悄然攀上他臂膀相连的躯干,如藤蔓绞紧。
“你……你根本不是唐羽……”司夜声音破碎,“你是……你是‘衔阴’本身?!”
罗彬缓缓合拢手掌,残月幽光霎时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不是衔阴。”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是被衔阴咬过,却没被吃掉的人。”
他迈步向前,靴底碾过地上一根断裂竹箭,发出细微脆响。
“你挑拨微闾派,是想逼我师徒二人动手,好借他们阳神法器之力,引出我体内真正的‘东西’——那夜在北渭市,被我强行压回命格里的,不只是怨婴,还有死狱阎鬼撕下的一块‘真灵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