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司夜下方，仰头，目光如刀。

“你等它破壳，等它吞噬我，等它取代我，然后你就能借它之手，吞掉整个城隍主庙的司夜分魂，重聚大司夜本体……对不对？”

司夜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两张脸同时咧开，露出森白牙齿：“你……你早知……”

“我不知。”罗彬打断他，“但我信我师尊。”

他侧身，看向茅有三：“师尊说过，世上最毒的蛊，不是蛇蝎，是‘你以为自己在救人’。你让史炘带我们来，是算准了司夜必会借微闾派之手逼我现身——因为你早看出，他盯上我，不是为审我，是为养我。”

茅有三终于点头，撞铃收入袖中，冷声道：“所以，我没拦你掌心现印。”

罗彬一笑，转身，面对满院跪伏的微闾派众人。

“许坛主，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收兵，扶起史炘，带他回无虑山，闭门三月，重修《五营正典》，把‘请兵’改成‘问兵’，把‘诛魂’改成‘渡魂’。三个月后，我亲自登无虑山，替你们补全五营主旗，换一根真正的灯笼柄。”

“第二……”

他目光扫过司夜，后者躯干上已爬满蛛网状裂痕，灰气正从缝隙里丝丝渗出，散发出腐烂槐花的甜腥味。

“……我让灰四爷，把他拖进灯笼里，点一盏‘照魂灯’。”

灰四爷立刻蹿上罗彬肩头，爪子捏着一根细小槐枝，枝头挑着一点幽蓝火苗，滋滋作响。

司夜发出一声凄厉尖啸，整个身躯猛然炸开！灰气翻涌如潮，裹挟着无数细小哭声冲向庙顶——可刚至半空，便被罗彬掌心残月余光轻轻一拂，尽数凝滞，化作无数灰白蝶翼，簌簌飘落。

蝶翼落地即燃，火色幽蓝，无声无息，烧尽灰气，不留一丝余烬。

庙内死寂。

唯有城隍神像后，二神先生端坐如初，炉中烛火稳稳跳动，映得他眉目安详，仿佛方才一切，不过一场幻梦。

罗彬走到史炘面前，蹲下身，伸手扶他。

史炘满脸是汗，嘴唇发白，却望着罗彬掌心，喃喃：“你……你真不怕……那印……”

“怕。”罗彬声音很轻，“可比怕更疼的，是我师尊跪在二神先生棺前，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搀起史炘，转向茅有三：“师尊，咱们回家。”

茅有三没应声，只抬手，两道尸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史炘胳膊。

罗彬最后看了眼许霆。

许霆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肩膀微微耸动。他身旁，那把金刀静静躺着，刀身映出罗彬模糊倒影——倒影里，他掌心残月印记，正缓缓隐去，只余一道淡淡青痕，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罗彬转身，与茅有三并肩走向庙门。

身后，许霆终于抬起头，抹去脸上血污，嘶声下令：“收旗！扶同门！撤阵！”

脚步声杂乱而迅速，微闾派弟子如退潮般无声退去。

庙门吱呀合拢前，罗彬听见许霆低声对身旁真人道：“……把密档里，关于‘衔阴印’的那页，烧了。”

“为何？”真人不解。

许霆望向罗彬背影，声音沙哑：“因为……真正的衔阴，不会站在光里说话。”

庙门彻底闭合。

罗彬与茅有三踏出城隍庙台阶，夜风拂面，带着初夏草木清气。

灰四爷突然从罗彬肩头跳下，在青石路上连翻三个跟头，爪子指着远处山影：“小罗子！快看！”

罗彬抬眼。

只见无虑山方向，一道极淡极细的青光，正从山巅缓缓升腾而起，形如灯芯，柔而不散，稳稳悬于夜空——那是微闾派三百年前失传的“问灯术”，唯有心诚念正者，方能引动山灵自燃。

茅有三驻足，小眼睛望着那缕青光，良久，忽而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木铃，轻轻一摇。

叮。

一声轻响，极细，极远，却让整条街巷的梧桐叶簌簌震落。

罗彬知道，这是师父三十年未摇的“归魂铃”。

铃声落处，二神先生庙内，烛火忽然暴涨三寸，映得神像眼角，似有泪光一闪而逝。

罗彬没说话，只默默将肩头包裹解下，抖开旗布一角——布面纹路深处，果然隐有细密银线，勾勒出九道古拙符纹，正是《斩祟九诀》首诀“叩心”。

他重新裹好，系紧。

茅有三转身，朝他伸出手。

罗彬把手递过去。

师父掌心粗粝，布满老茧，却温热如初。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融进浓墨般的夜色里。

远处，灰四爷蹲在墙头，爪子数着天上星星，忽然嘟囔：“……小罗子掌心那印，好像……比刚才淡了点儿？”

无人应答。

唯有风过林梢，沙沙如诉。

而就在他们身后，城隍庙门缝里，悄然渗出一滴暗红血珠，顺着门槛缓缓淌下，渗入青砖缝隙——血珠落地处，一株细弱蒲公英破土而出，花瓣纯白，茎秆却泛着淡淡青灰。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