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霎,场间的所有弟子,脸色都微微一变。
真人长老的毒誓啊!
这还是命誓!
白丹台眉头微皱。
正当此时,罗彬迈步往前。
“岘南长老,且慢。”罗彬语气很重。
白岘南稍稍停顿了一霎。
这同时,罗彬抬起手来,双指指天。
“我罗彬,以三危山白苗王身份起誓,若我所言有半分虚假,蛊毒噬体,万劫不复!”
“昨夜,我不同意徐先生的观点,悄然从陈鸿铭长老的山谷中折返回来,到了主殿,玉清峰主就出现在我身后,他清清楚楚的告诉我,......
那稻草人歪斜地立在花丛深处,通体由暗褐色的干草扎成,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霉斑,像是经年累月未曾挪动过。它的头颅用一只空瘪的陶罐代替,罐口朝上,边缘豁了三道不规则的缺口,裂痕里嵌着几缕枯黄发丝——不是草,是人的头发,根部还连着发黑的头皮碎屑。两颗浑浊的兽牙被硬生生钉进陶罐两侧,充当眼睛,牙尖朝外翻翘,泛着陈年血垢的褐锈色。
罗彬蹲下身,没伸手碰,只将脸凑近半尺。
一股极淡、极冷的腐甜味钻进鼻腔,像隔夜糖水泡烂的梨核。
他忽然抬手,指尖悬停在陶罐正前方一寸处,不动。
身后,脚步声齐齐一顿。
丝焉面纱微动,似要开口,却终究未言;罗显神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高天剑鞘上浮起一层细密水汽;白巍肩头胡三太爷尾巴倏然绷直,尾尖轻颤,仿佛嗅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茅有三站在最后,影子被渐暗的天光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花圃边缘,却在即将触到稻草人脚边时,诡异地断了一截——断口平整如刀削,黑得发亮,不见反光。
“这东西……不是守山的。”罗彬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是引路的。”
话音未落,陶罐里那两颗兽牙忽然轻轻一转,眼窝朝向罗彬。
咔、咔。
两声脆响,像是牙根在骨缝里碾磨。
罗彬没动,瞳孔却骤然缩紧——他看见陶罐内壁,有一道极细的墨线,从罐底蜿蜒而上,绕过兽牙根部,最终隐入罐颈内侧。那墨线并非画就,而是某种活物爬行后留下的黏液痕迹,泛着幽微的靛蓝光泽,正随着呼吸般的节奏微微起伏。
“先天算的‘路引’,只给活人用。”茅有三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刮过石板,“死人走错一步,便成路标。”
罗显神眉心一跳:“你是说……这稻草人,是某个人变的?”
“不是变。”罗彬缓缓起身,退开半步,目光扫过花圃四角——那里各埋着一块半尺高的青石,石面刻着残缺的“癸”“未”“巳”“亥”四字,字迹边缘布满蛛网状裂纹,“是‘定’。有人把活人钉在这儿,用情花养着,等他魂魄被熬干,肉身就成了路引。只要山中还有活人走动,路引就会自己转动方向,把人往最该去的地方引——比如,先天道场最深处。”
丝焉忽道:“可我们没走错路。”
“所以它才没动。”罗彬盯着陶罐豁口,“它在等。”
等什么?
没人接话。
风忽然停了。
情花枝叶静止如塑,连叶脉的纹路都凝固在暮色里。花蕊中本该浮动的粉雾也沉坠下来,聚成一缕缕铅灰色的絮,在离地三寸处缓缓盘旋,像无数细小的、无声旋转的漩涡。
白巍喉结滚动了一下:“罗先生,这……是不是和风水之毒有关?”
“不全是。”罗彬摇头,目光落在稻草人脚下——那处泥土颜色略深,呈不自然的铁锈红,且寸草不生。他弯腰,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纸,又咬破舌尖,以血为墨,飞快画了一道极简的“封”字符,指尖一弹,符纸飘然落下,覆于陶罐顶部。
符纸刚触罐口,整只陶罐猛地一震!
罐内兽牙发出刺耳的 grinding 声,豁口处竟渗出黏稠黑血,顺着罐沿往下淌,滴在干草捆扎的脖颈上,瞬间腐蚀出滋滋白烟。稻草人整个躯干剧烈晃动,干草簌簌脱落,露出底下缠绕的灰白筋络——那不是草茎,是绞紧的人体肌腱,层层叠叠,盘绕如蛇,每一道筋络表面都密密麻麻嵌着芝麻大小的黑色虫卵,卵壳正微微搏动。
“退!”茅有三低喝。
众人疾退三步。
就在最后一人撤出花圃边缘的刹那,陶罐轰然炸裂!
没有碎片横飞,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喷涌而出,雾中裹着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闪电般射向众人面门!罗显神高天剑出鞘三寸,剑气未发,银线已至眼前——
丝焉动了。
面纱无风自动,她右手五指并拢如刃,自左向右横斩,指尖掠过之处,空气竟如水面般荡开一圈涟漪。所有银线撞上涟漪,瞬间软化、蜷曲,落地成灰。
但仍有三根漏网,直刺罗彬双眼!
罗彬未躲,左手猛地掐住自己右腕,拇指狠狠按向桡动脉——
噗!
一蓬血雾自他腕间激射而出,迎上银线。
血雾未散,银线已尽数消融,化作三缕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三个模糊字形:【莫·回·头】
字形一闪即逝。
罗彬腕上血流如注,脸色霎时惨白,却咧嘴一笑:“好家伙,连我腕血里的生气都认得,这路引,怕是盯上我了。”
茅有三盯着那三缕青烟消散的方向,眉头拧成死结:“不是盯上你……是你腕血里,有它认得的东西。”
罗彬一怔。
白巍已快步上前,撕下衣襟一角,迅速为他包扎。胡三太爷从他肩头跃下,尾巴卷着一粒朱砂丸,啪地按在伤口上。朱砂遇血即融,蒸腾起一缕淡香,罗彬腕上剧痛稍缓。
“什么?”罗彬喘着气问。
茅有三没答,只盯着花圃中央——那里,陶罐炸裂后残留的碎陶片正自行蠕动,拼合,复原。不过十息,一只崭新的陶罐立在原地,豁口依旧,兽牙依旧,连罐壁那道靛蓝墨线都分毫不差,只是罐底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蜿蜒如蚯蚓,正缓缓渗入泥土。
“它在记。”茅有三声音沉如铁,“记下所有靠近过它的人。尤其是……流过血的人。”
丝焉面纱后目光微闪:“它会追出来?”
“不会。”罗彬忽然插话,声音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异常笃定,“它只能在这片花圃里转。可一旦我们踏出这座山,它记下的名字、气味、血气……就会变成活饵,把山里所有能动的东西,都朝着我们最后消失的方向推。”
他顿了顿,望向山巅方向——那里,天幕已彻底沉入墨蓝,仅余一线暗红如凝固的血痂,悬在峰顶。
“先天算的山,没有活路,只有死局。他们设局,不是为了杀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带路。”
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
远处,象山腹地传来一声悠长的呜咽,似风穿石隙,又似老妪垂泣,忽远忽近,断续三次,戛然而止。
罗显神握剑的手松了又紧:“那现在……”
“等。”茅有三打断他,抬步走向花圃西侧那块刻着“未”字的青石,“等天完全黑透,等山里所有羽化尸都醒过来,等它们开始巡山——那时,它们的‘活气’会盖过我们的气息,路引的追踪会迟滞一瞬。”
他蹲下身,手指抚过青石表面龟裂的纹路,指甲缝里很快染上灰黑泥垢:“这石头底下,压着一条地脉支流。先天算当年选此地建山门,就是借这股‘阴流’养尸。只要我们不动,不泄阳气,不惊动地脉,就能藏。”
罗彬却走到东侧“癸”字石旁,蹲下,手掌贴上冰凉石面。
掌心下,传来极其微弱的搏动。
咚……咚……咚……
不是心跳,是地脉在跳。节奏缓慢,沉重,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暴戾。
他闭目,任乌血藤在影子里悄然蔓延,藤须如探针般刺入石缝,沿着地脉搏动的轨迹向下延伸——
三十丈深,碰到第一具尸。
五十丈,第二具。
八十丈……七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