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是仰面朝上,双臂交叉置于胸前,口中含一枚青玉蝉,玉蝉腹部刻着细小符文,正随着地脉搏动明灭闪烁。它们不是死的,是被“钉”在地脉节点上的活祭,用自身尸气反哺整座山的阴气循环。
罗彬猛地睁眼,额角渗出冷汗:“不对。”
“什么不对?”丝焉问。
“白子华和白邑,不是守山人。”罗彬声音发紧,“他们是‘钥匙’。”
他站起身,指向花圃正中:“路引在这里,地脉祭尸在地下,情花吸恐惧,而白子华诈尸时跪的是山门方向,白邑跪的却是……这边。”
他手臂一转,精准指向先天道场外场深处——那扇始终虚掩、从未被推开过的黑木门。
“他们守的不是山门,是那扇门。”
茅有三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那扇门。
门缝里,没有光透出。
可就在众人视线聚焦的刹那,门缝内侧,缓缓滑过一道影子。
极淡,极薄,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后晕开的轮廓。
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是纯粹的、流动的暗色,贴着门板内侧,无声无息地向上攀爬,直至没入门楣阴影。
紧接着,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湿漉漉的吮吸声。
嗒。
像是舌头舔舐木头。
罗显神剑已出鞘半尺,寒光凛冽:“谁?”
无人应答。
只有山风再度卷起,吹得情花枝叶哗啦作响,那声音竟渐渐叠合成一种诡异的韵律——
嗒、嗒、嗒……
与门内吮吸声,严丝合缝。
白巍脸色煞白,胡三太爷尾巴炸开如蒲扇,死死缠住他手腕:“是……是‘守门尸’!传说中,先天算祖师羽化前,把自己最后一口尸气炼成了‘门’,谁推开那扇门,谁就替他守门……可那门,早该塌了!”
“塌不了。”罗彬盯着门缝,喉结上下滑动,“因为有人,一直在喂它。”
他忽然抬手,指向花圃边缘一株情花——那朵花的花瓣边缘,正渗出晶莹剔透的露珠,一颗颗滚落,在泥土上砸出微小的坑洞。
那不是露水。
是血。
温热的、新鲜的、属于活人的血。
罗彬猛地回头,目光如刀,扫过每个人的脸:“谁刚才,流血了?”
空气凝滞。
罗显神下意识摸向袖口——那里,一道细小的划痕正渗出血丝,是他方才拔剑时,剑鞘边缘割破的。
丝焉面纱下唇线绷紧。
白巍肩头,胡三太爷尾巴尖,一滴暗红正缓缓凝聚。
茅有三站在最后,影子依旧断在花圃边缘,可断口处,正有一缕极淡的血气,如游丝般向上飘散,被情花枝叶悄然吸走。
罗彬的目光,最终停在茅有三脸上。
茅有三迎着他视线,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一滴血,正从他食指指尖,极其缓慢地渗出。
那血色极深,近乎紫黑,落地前,竟在半空凝成一枚小小的、旋转的符文——
【赦】
罗彬瞳孔骤缩:“你……”
“嘘。”茅有三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手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它听见了。”
几乎同时,门内吮吸声陡然停止。
花圃里,所有情花齐齐转向黑木门。
花瓣簌簌震颤,花蕊中喷出大团铅灰色雾气,雾气迅速聚拢,在门缝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高瘦,佝偻,披着褪色的玄色道袍,袍角绣着早已模糊的云纹。它没有脸,唯有一张阔大的、布满褶皱的嘴,正缓缓张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如齿轮般咬合的牙齿。
嗒……嗒……嗒……
吮吸声,从它齿缝间重新响起。
这一次,节奏加快。
罗显神高天剑彻底出鞘,剑尖直指门缝:“茅前辈,这究竟是……”
“是‘门童’。”茅有三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先天算祖师没疯,他只是……选错了‘守门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苍白的脸,最终落在罗彬身上,一字一句:
“他把门,交给了自己最恨的人。”
话音落,黑木门,无声开启一道缝隙。
缝隙内,没有黑暗。
只有一片沸腾的、不断翻涌的白色雾气。
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无数只手,正缓缓抬起,朝门外伸来。
那些手,有的枯槁如柴,有的丰润如生,有的指甲漆黑如钩,有的指尖缠绕金线——全是不同年代、不同身份的手,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同一具身体,无声叩拜。
而就在那雾气翻涌最剧烈的中心,一道模糊的轮廓正缓缓浮现。
它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腰间悬着一只褪色的布袋,袋口微张,露出半截焦黑的桃木剑柄。
罗彬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道袍的样式……
那布袋的纹路……
甚至那桃木剑柄上,一道他亲手刻下的、歪歪扭扭的“罗”字……
他认得。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偷偷仿照师父遗物做的第一把剑。
他把它,埋在了罗家老宅后院的槐树下。
可此刻,它正握在那雾中人的手中。
雾中人,缓缓抬起头。
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一片光滑的、泛着瓷器般冷光的空白。
可罗彬知道,它在看自己。
因为它抬起的那只手,正遥遥指向他——
指尖,一滴紫黑色的血,正缓缓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