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浑身发冷。他想起船上刘水生蹲着操控方向盘时,自己回溯看到的“他从未站起来”的诡异画面——那不是错觉,是风水毒胎在篡改罗彬的“认知记忆”!它要让罗彬坚信“刘水生确实在看他”,从而在罗彬心中刻下一道无法磨灭的“被注视”印记。这印记,就是毒胎日后钻入识海的入口!
“嗬——!”白子华喉间爆出野兽般的咆哮,扣住罗彬手腕的十指骤然收紧!罗彬小臂皮肤寸寸龟裂,灰白雾气疯狂涌入血管,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拉长、扭曲。他看见白巍肩头的胡三太爷尾巴突然炸开一蓬黑毛,又瞬间枯萎;看见丝焉面纱下嘴角溢出一线黑血;看见罗显神桃木剑上的金芒正被灰雾蚕食,一寸寸黯淡下去……
不能拖了!罗彬舌尖猛咬,血腥气炸开神智。他不再试图拔镜,反而将整只右手狠狠按在镜面中央!掌心伤口崩裂,鲜血汹涌而出,尽数泼洒在神霄四御镜上。鲜血接触镜面的刹那,竟如沸油遇水,嗤嗤作响,腾起大股青烟。镜中罗彬的墨绿面孔痛苦扭曲,而白子华胸前贴着的铜镜,背面赫然浮出无数细密符文——并非神霄山雷部正统,而是用苗疆蛊毒、傩面血咒、甚至夹杂着几笔三危山祭宗尸血书写的禁制!
“这是……先天算祖师的封印?!”白巍失声。
罗彬喘息如风箱:“不……是反向封印!祖师知道毒胎终会苏醒,所以将它封在镜中,却把解封钥匙,埋在了‘认主’二字里!只要有人以‘取宝’之心触镜,封印即破!”
话音未落,镜面轰然爆开刺目白光!不是神霄雷光,而是纯粹、冰冷、带着腐朽气息的惨白!白光笼罩之下,白子华与白邑的紫袍瞬间碳化剥落,露出底下蠕动不止的灰白肉块——那肉块表面密布着眼球,层层叠叠,每一只眼球瞳孔深处,都映着一个微缩的喜气镇,镇口挤满笑脸盈盈的镇民,正齐齐仰头,看向罗彬。
“快走!”茅有三暴喝,袖袍一卷,竟将罗显神、丝焉、白巍三人同时裹挟着向后急退!他足下青砖寸寸粉碎,身形却如钉入大地,独留罗彬一人立于白光中心。
罗彬右掌死死按在镜上,鲜血已流尽,只剩森森白骨。他听见自己骨骼在哀鸣,听见乌血藤在影子里发出濒死的尖啸。可他不能松手——白光正在吞噬周围一切,包括时间。他眼角余光瞥见灰四爷的残影在光边溶解,看见乱石林的轮廓正被抹平,看见象山山腰的涟漪里,刘水生父子的笑容忽然凝固,继而扭曲,仿佛也被这白光灼伤。
“罗彬!”茅有三的声音穿透白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体内有乌血藤,有傩紫蛊种,有三危山尸血——三者皆为‘阴中至毒’,而此镜毒胎,却是‘阳中至秽’!阴阳相克,你若松手,毒胎必借你血脉为桥,逆流而上,顷刻间污你命格、蚀你魂灯、毁你根基!但若你强行以阴毒镇压阳秽……”
茅有三顿了顿,一字一顿:“你将永堕阴阳夹缝,不死不生,不人不鬼。”
白光已漫过罗彬腰际。他低头,看见自己小腹皮肤正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肌肉纤维。那些纤维间,正蜿蜒爬出细如发丝的灰白触须,每一根触须顶端,都悬着一粒微缩的喜气镇。
罗彬笑了。笑声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白光的嗡鸣。
他想起张云溪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小罗子,世上最硬的骨头,不是打出来的,是熬出来的。熬到最后一口气,还敢往前迈半步,那半步,才是你的命。”
也想起刘水生在船上咧嘴笑时,露出的那排过分整齐的牙齿——齿缝里,嵌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泛着幽蓝的苔藓。
原来,连笑容都是饵。
罗彬闭上眼,将全部意识沉入影子。乌血藤疯长,瞬间绞紧他全身经脉;傩紫蛊种爆开,化作紫雾弥漫四肢百骸;三危山尸血沸腾,沿着血管逆流而上,直冲颅顶!三股至阴至毒之力,在他丹田炸开一团混沌漩涡,漩涡中心,一粒微弱的、却绝不熄灭的火苗,静静燃烧。
那是他自己的命火。
白光骤然收缩,如巨口般向内坍塌,尽数被吸入罗彬掌心镜面。惨白褪尽,神霄四御镜恢复如常,镜面澄澈,映出罗彬满是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他缓缓抽手,镜面完好无损,唯有镜背符文,彻底黯淡下去。
白子华与白邑轰然坍塌,化为两堆簌簌落下的灰烬,灰烬中,各滚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珏,玉珏表面,刻着与镜背相同的符文。
罗彬拾起两枚玉珏,塞进怀中。他转身,走向茅有三等人。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都无声碎裂,裂缝中渗出缕缕灰雾,又迅速被夕阳余晖蒸干。
没人说话。白巍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丝焉面纱下,泪水无声滑落,在衣襟洇开两朵墨色的花;罗显神握剑的手,青筋如蚯蚓般凸起,指节捏得发白。
茅有三看着罗彬走近,忽然抬手,重重拍在他肩头。这一拍,震得罗彬咳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焰,转瞬成灰。
“走吧。”茅有三声音沙哑,“象山之后,还有三座山。十万大山,才刚开了个头。”
罗彬点头,抬手抹去嘴角血迹。他没看镜,没看灰烬,只是望向远处——火烧云已彻底吞没天边,夜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象山山顶向下流淌。而在那将暗未暗的阴影里,无数细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苔藓,正悄然爬上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
刘水生父子的笑容,终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