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旻的目光扫过满室狼藉——地上散落的茶叶渣,茶几上那张刺目的军用便笺,还有我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凉茶。
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像初春湖面乍起的涟漪,却冷得瘆人。
“陈安。”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世故磨钝的锐利,“你挺会躲啊。”
我没说话。
她抬脚迈进客厅,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她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脸。比我矮半个头,可那眼神,硬生生压得我几乎想后退。
“我哥说你要跟我拼命。”她歪了下头,笑意加深,“他还说,要么你死,要么他亡。”
刘云樵喉结滚动,刚想插话,被张君一个眼神死死摁住。
赵旻却根本没看旁人,视线牢牢锁着我:“我就想问问你——”她往前逼近半步,气息拂过我手背,“你欺负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空气骤然凝滞。
周寿山的手指无声蜷起。
我依旧坐着,甚至没抬眼,只盯着她衬衫第三颗纽扣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线头,声音很轻:“想过。”
“哦?”她尾音微扬。
“想过你会来。”我终于抬眼,直视她瞳孔深处,“也想过,你哥不会来。”
赵旻呼吸一滞。
“他不敢。”我继续说,语速平缓,像在陈述天气,“他怕我。更怕你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把我告到他小姨那儿去了。”
她脸色倏地一白,随即涌上薄怒:“你——”
“你脸红了。”我打断她,声音忽然低了几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跟那天在近江一样。”
赵旻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节泛白。她想骂,想吼,想把那些日夜反复咀嚼的羞耻与愤怒全砸过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短促的气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行李箱轮子撞在防盗门框上。
紧接着,是赵亚洲刻意压低却掩不住焦灼的嗓音:“旻旻?你在里面?”
门被推开一条缝,赵亚洲探进半个身子。他显然没料到屋里这阵仗,目光飞快扫过张君、宁海、刘云樵、周寿山,最后钉在我脸上,瞳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赵旻没回头,只冷冷道:“哥,你来晚了。”
赵亚洲喉结狠狠一滚,目光在我和赵旻之间来回数次,最终落在赵旻攥紧的拳头上。他脸色瞬间灰败,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突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竟对我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安……安哥,好久不见。”
那声“安哥”叫得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我没应。
赵旻却忽然转身,一把抓住赵亚洲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走。”
赵亚洲踉跄一步,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哎?旻旻,你——”
“现在就走。”赵旻声音斩钉截铁,拽着他往门口拖,“别脏了人家的地。”
赵亚洲被她拽得东倒西歪,临出门前,慌乱中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惊惧,有懊恼,有卸下重担的虚脱,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看着他被赵旻硬生生拖出门外,防盗门“咔哒”一声合拢。
客厅里死寂。
张君长长吁出一口气,伸手揉着太阳穴:“这丫头……比她哥狠多了。”
宁海盯着紧闭的防盗门,喃喃道:“她怎么知道……小姨的事?”
周寿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她不知道。她只是在赌。”
刘云樵一头雾水:“赌什么?”
周寿山目光落在我身上,意味深长:“赌陈安,比她哥更怕输。”
我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却压不住舌尖泛起的一丝微甜。
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来自军令如山,而是来自一个少女攥紧的拳头,和她不肯落下的眼泪。
窗外,燕京七月的夜风卷过楼群,带着燥热与尘土的气息。远处天际线,霓虹次第亮起,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而我的手机,就在茶几上,屏幕无声亮起。
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赵旻。
内容只有四个字:
【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