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又静了。
张君喝茶的动作停了。
宁海眉头皱了起来。
赵亚洲却突然笑出声:“哈——旻旻,你可真敢写啊?”
赵旻脸颊涨红,却没收回手,反而往前又送了半寸:“你签不签?”
我静静看着她。她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咬得发白,可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一小簇不肯熄的火。
我忽然问:“赵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哥非要你来?”
她一怔,下意识看向赵亚洲。
赵亚洲立刻别开脸,假装研究墙上的挂画。
“因为他知道,”我吐出一口烟,雾气温柔地漫开,声音却像浸了凉水,“你心软。”
赵旻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我……”
“你记得在近江,我把你按在桌子上那会儿,你哭了吗?”我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玻璃,“没哭。你骂我,骂得很难听,可你没哭。”
她脸色倏地煞白。
“你也记得在燕京医院,我给你擦药,你躲开了,手一直在抖,可你没让我碰。”我继续说,烟灰无声断落在烟灰缸里,“你恨我,可你比谁都清楚——那次之后,我没再碰过你一根手指。”
赵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委屈,是被戳破的狼狈。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钱。”我伸手,轻轻拂开她递来的那张纸,纸页边缘擦过我指尖,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你是怕你哥再来找我拼命。怕他又挨一顿打,怕他再丢一次人,怕他……真的死在燕京。”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赵亚洲在门口重重咳嗽了一声。
我偏头看他:“赵公子,你教她写的协议?”
赵亚洲耸肩:“我可没教。她自己查的《民法典》第1000条。”
“哦。”我点点头,忽然笑了,“那你知道她漏写了什么吗?”
赵亚洲眯起眼:“什么?”
我转向赵旻,目光坦荡:“她漏写了——当年在近江,她带人来砍我的时候,我也被划了三刀。其中一刀,在肋下,缝了七针。出院那天,医生说我差点伤到脾。”
赵旻整个人僵住了。
“她漏写了——我之所以没报警,是因为她说,那是她哥的错,她替他扛。”我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她漏写了,她在我病床前,蹲了整整一夜,就为了等我醒来,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赵旻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一颗,两颗,砸在那张还没被签的赔偿协议上,墨迹晕开一小片深蓝。
“所以,赵小姐。”我伸出手,不是去接协议,而是轻轻抹去她脸上的一道泪痕。她没躲,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你今天来,不是讨债的。你是来还债的。”
她猛地吸了口气,眼泪还在流,可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那我现在,还完了没有?”
我望着她通红的眼睛,许久,才说:“还差一句。”
“什么?”
“不是对不起。”我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是‘陈安,我信你’。”
赵旻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击中。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汹涌不止。
就在这时,赵亚洲忽然用力拍了下门框,声音洪亮:“行了行了!陈总,我妹这句‘我信你’,够不够换你一句话?”
我收回手,掸了掸指尖并不存在的灰。
“够了。”
赵亚洲咧嘴一笑,快步上前,一把搂住赵旻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走!回家!”
赵旻被他拽着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沉,像要把我刻进瞳孔深处。
门关上后,张君才缓缓开口:“安子,你刚才那句‘我信你’……”
我没等他说完,抬手示意他不必讲下去。
窗外,燕京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高楼灯火如星,近处树影婆娑摇曳。我低头看着烟灰缸里那截将熄未熄的烟,忽然觉得,有些债,从来就不是靠钱能还清的。
它得靠时间,靠忍耐,靠某个人,在无数个想恨你的夜里,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屏幕亮起——陌生号码,归属地:燕京。
我按下接听。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背景有隐约的电流杂音:“陈安同志,我是秦江明。刚才接到通知,经侦那边,章龙象的案子,有了新突破。”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对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们查到了一笔境外资金流向。源头,是赵家的离岸账户。”
我望着窗外,夜色如墨,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尽头,悄然裂开了一道微光。
“军长。”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谢谢您,一直护着我小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松林:“护不住的……护得住的,只有你。”
挂断电话,我转身走向窗边。
张君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递来一杯新沏的茶。
我接过,指尖微烫。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刚刚驶离小区大门。车灯划破夜色,像一道短暂而锋利的刀光。
我知道,那辆车里,赵旻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泪无声滑落。
而她的哥哥,正握着方向盘,嘴角挂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有些台阶,看似是往下走的。
可当你真正踩下去,才发觉——原来那是向上攀登的第一级。